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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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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云府荣安堂。

云瑾灿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

祖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疾不徐:“昨日你出府了。”

云瑾灿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弄皱了裙摆,遂又松开,答:“是,祖母。”

“紧张什么,昨日是喜庆之日,我不会苛责你。”

云瑾灿知晓此事应当不会遭到苛责,所以昨日她才敢大着胆子去凑热闹,但当真听闻祖母松口,心里还是沉沉地舒了口气,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昨日是江小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

江敛,年方十七,征战北境,击退蒙兀大军,捷报传回京城时,皇帝龙颜大悦,封赏的消息虽还未正式下诏,满京城却已传得沸沸扬扬。

如此盛景,云瑾灿自然不想错过,便求母亲带她去了城中大道观赏江小将军凯旋风姿。

祖母问:“在哪儿看的?”

云瑾灿答:“长街东头的茶楼,二楼的雅间,外人瞧不见里头。”

“可有人知晓你去了?”

“只带了贴身丫鬟,旁人不知。”

祖母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母亲倒是肯替你遮掩。”

云瑾灿垂下眼,未再接话。

“罢了,江家那孩子打了胜仗,满京城都在议论,你想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往后不可再如此了,你今年十四了,翻过年便是十五,你的亲事我与你爹娘已在紧密商议,这段时日更不能叫人挑了错去。”

“是,祖母。”云瑾灿恭声应下,心里却想着昨日长街上的光景。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银甲,日光下亮得晃眼,她隔着窗缝看见他,只看见一个侧影,却觉得满街的喧嚣都被那道身影压了下去。

如此张扬,如此意气风发,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早已相差甚远。

“瑾灿!”

云瑾灿转头,看见沈蕴提着裙摆跑进来,身后跟着赵令茵。

“我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

“怎么会,知晓你一人待着指定无趣,怎也要来陪你一会的。”

“就一会啊……”

侯府春宴,邀京中各大名家齐聚于此。

然而宴席将近,她听闻同日京郊大营将举行演武庆典,贺江小将军凯旋。

云家也收到了请柬,由父亲云劭带云景淮前去参加庆典,而她则随祖母母亲来此赴侯府春宴。

云瑾灿倒不是对那路途遥远的演武庆典感兴趣,只是听闻郡王府为此次庆典的重要筹办方,赵令茵必然要出席,而沈家过往与江家交好,如今江家风光无限,沈蕴大约也会随家人安排优先前往京郊大营的庆典活动。

如此一来,本就无趣的春宴若只剩她一人在此,定是更加难熬。

好在沈蕴和赵令茵竟然前来赴宴了,虽然说是只有一会的时间。

赵令茵道:“没办法,我爹只给了我半日时间,命我午后务必赶往京郊大营。”

沈蕴道:“上午的马球赛江小将军亲自上场,我想了想还是舍命陪姐妹,听闻江小将军能够百步穿杨,所以下午的骑射比试实在不能再错过了。”

云瑾灿轻叹一声,失落却没勉强:“好吧,能有你们陪我一会也不错了。”

赵令茵:“听说你祖母给你相看的公子今日也在宴席上,你可瞧见模样了?”

云瑾灿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蕴已经接话道:“李家的二公子长得还行,就是身量不够高,王家的三公子我也见过,高高瘦瘦的,就是脸长了点,翰林院张大人家的长子我没见过,但听说是个书呆子,一天到晚捧着书本,连走路都不抬头……”

赵令茵讶异:“你怎么比瑾灿还上心,各个都去了解了个遍?”

沈蕴撇嘴:“还不是因为瑾灿自己半点不上心,姻缘乃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可是你看她,像是什么都不在乎,随便挑个什么人就能把自己嫁了,不,不能说是挑,因为她根本就没在挑。”

沈蕴这话毫不客气,但也是太为云瑾灿而担忧了。

云瑾灿望着两人,半晌,淡然地摇了摇头:“我并非不重视,只是此事并不需要由我来挑选,我也不知如何挑选,我家里人自然会挑出各方面都最适合我的良婿,他们不会也不允许我嫁得不好。”

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家族的颜面。

所以这事云瑾灿根本犯不着操心。

沈蕴瞪大眼:“这怎么行,难道你不想挑选你心仪之人吗?”

云瑾灿歪了下头,认真道:“可我没有心仪之人啊。”

她没有心仪的男子,也不知自己会心仪怎样的男子,家中会为她挑选最优秀的男子,优秀之人应该总是会令人不自觉倾心的吧,那她就只等着喜欢上家中为她挑选的夫君不就好了。

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如此懵懂地想着,两位好友一时竟也无从反驳。

这个话题就这么被带过,三人说说笑笑,不知怎的,说到了前几日的事。

“江小将军归京那日你们可去看了?”

云瑾灿和赵令茵都点点头,但赵令茵道:“可惜我去得晚了,也未寻到一个好地方,没能瞧见江小将军的模样。”

沈蕴笑道:“待会咱们去了京郊大营不就能见到了,说不定还能与他说上话呢。”

骁勇的将领总是令人敬佩仰慕的,两人欣喜一阵,一转头,沈蕴不由惋惜道:“可惜瑾灿不能同行,听闻那位小将军性情冷硬,寡言少语,本也是自小打沙场中生长的,就算如今天下太平了,他回到京城应该也不是那般好风花雪月,有闲情逸致之人,想必之后你会出席的场合几乎都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他。”

云瑾灿听了一阵,微微蹙眉:“我为何要寻机会见他?”

赵令茵:“那你还专程去城中大道,难道不是想见见这位小将军吗?”

“……我凑热闹罢了,况且那日我在高处已经见过他的模样了,没什么特别的。”

这话一出,另两人皆露出一副狐疑古怪的神情。

云瑾灿心尖没由来的漏跳一拍,不自然地移开眼,又欲盖弥彰地低声道:“都说了我家中已是在为我挑选夫婿,我又怎可惦念无关紧要的外男。”

“江家以往便不差,如今更是光芒万丈,你说你家中既要为你挑选最为优秀的男子,有没有可能……”

“没可能。”云瑾灿忽而打断,“我祖母不喜武将。”

说完,她又觉得此言不太妥当,好似她云家多么眼高于顶,连如今名声赫赫的江家都敢挑剔,更别说反倒是对方才更有可能觉得云家的家底不够格。

但云瑾灿抿了抿唇,也没再解释,因为事实正事如此。

父亲曾与江将军是旧交,江将军去世前两家常有来往。

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去江府赴宴,她被几个同龄的孩子拉着去花园里扑蝴蝶,跑着跑着迷了路,她一个人站在回廊下,看着满院子陌生的花木,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江敛正这时出现,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冷峻,面色严肃,不像是在自家后院,反倒像是在军中巡营似的,和他本只有七八岁的年纪显得有些违和,也让云瑾灿倍感压力,眼眶顿时红透了。

他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

云瑾灿心里害怕,却被他吓得不敢哭,只能小声地回答他:“云家。”

江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便转身走了。

云瑾灿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请他帮忙找寻回去的路的机会。

眼泪刚涌上来,她又泪眼朦胧地看见一个丫鬟折返回来,似乎正是方才跟在他身边的其中一个。

丫鬟恭恭敬敬唤她云姑娘,又温言细语安抚她的情绪,带着她一路绕过蜿蜒的后院小道回到了前厅。

儿时的记忆并不太清晰,他们之间的交集也不多,稍有印象的,便是少年时听人说起江敛在学堂不务正业,接连闯祸。

有时许是事情闹得太大了,并非江敛闯了多大的祸,而是江将军气得打人太狠,父亲甚至还被匆忙请去江府帮忙拉劝。

总之,江敛这些事不仅让她听了去,祖母也听了不少。

云瑾灿觉得,江敛大概是不爱读书吧,她也不喜欢,可她不敢忤逆祖母,而江敛却敢撂摊子不干,不禁让她又畏惧又佩服。

祖母对于江敛却是连连摇头,虽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但显然江敛完全不合她的心意,也就自然没可能在为她选择夫婿时将他考虑进去。

思绪暂停,云瑾灿耳边传来两位友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抬眸看去。

赵令茵正靠在沈蕴耳边:“瑾灿说她祖母不喜武将,好像没说她自己不喜欢武将。”

沈蕴若有所思地点头:“有可能,以我对瑾灿的了解,说不定喜欢的正是江小将军这样的男人。”

云瑾灿:“……”

她们真是想太多了。

京郊大营的校场上,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今日是江敛凯旋后的演武庆典,校场四周搭起了简易的看台,坐满了营中的将士和京中前来观礼的官员家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日光正好,将整片校场照得亮堂堂的,马蹄声、呐喊声、喝彩声交织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马球赛刚刚打完上半场。

江敛翻身下马,将球杆扔给一旁的侍从,扯下手套,大步流星地走向场边的休息区。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他也顾不上擦,接过程叙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目光却不住地往看台上扫。

看台分东西两侧,东侧是营中将士,西侧是京中来观礼的官员和家眷。

他往西侧看了好几眼,人头攒动,珠翠环绕,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没有她。

程叙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看台上瞟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便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将军,您下半场还上不上?”

“上。”江敛收回目光,拧上水囊的盖子。

“那您倒是听我说说战术啊。”程叙无奈,“下半场换人,前锋改成……”

“你看着办。”江敛打断他,目光又飘回了看台。

程叙张了张嘴,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又顺着江敛的目光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了些,从东侧扫到西侧,又从西侧扫回来,忽然恍然大悟,将军似乎在往看台上寻人。

可他在看谁呢?

江敛收回目光,面色沉了几分,将水囊重重地搁在桌上。

程叙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找谁呢?”

江敛没答。

程叙又问:“可是有哪位大人还没到?要不要属下去迎一迎?”

江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云家的人来了吗?”

程叙先是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指向西侧看台的后排:“云大人来了,在那儿坐着呢。”

江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云劭端坐在后排的椅子上,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面色温和,时不时点头微笑,他身旁坐着一个少年,眉眼与云劭有几分相似,正是云瑾灿的弟弟云景淮。

只有他们父子俩。

江敛盯着那父子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下意识追问:“她呢?”

程叙一愣:“谁?”

江敛绷着唇角,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将手套重新戴上,转身往场中走去。

程叙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那个她是谁。

下半场的马球赛打得激烈。

江敛策马如风,挥杆击球,攻势凌厉得像是要把谁撕碎似的,对方队被他打得节节后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看台上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可他的心思却不在球上。

球从他杆下飞出,稳稳落入球门,他勒马回身,目光又往看台上飘。

“将军!”程叙策马追过来,压低声音,“您今日怎么回事,一直往看台上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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