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刚才已经在食堂吃过了,经过祝余四个月对大师傅的“帮助”,现在大师傅的手艺已经大为进步,能做几十个简单的拿手菜和蒸包子,哪怕进国营饭店干活也不会被骂浪费钱了。
所以冬天越来越冷,祝余懒得下了班还得做饭后,她工作日基本就在食堂吃了。
酥油茶煮好,祝余煮了一碗,用泛红的手捧着慢吞吞地喝,感觉五脏六腑都暖了。
“呼~舒坦!”
祝余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冷冰冰的,她慢慢喝了一碗,额头出了点汗,屋子里也暖和了很多,她才把外面的军大衣脱了。
余颖给她重做棉袄的决定是对的。
西藏温差特别大,而且明明天气是晴朗的,但太阳照到人身上,却好像没有温度,祝余最近被冻得哆哆嗦嗦,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抗冻。
她于是每天都去买农科院养牛场里的牦牛奶,买上一壶,早上煮半壶酥油茶,灌到暖水瓶里喝一天,晚上,再把剩下的半壶煮了。
就这么数着日子过,盼望赶紧到春天。
晚上祝余也不坐在窗边看书了,而是缩在厚厚的棉被里,脚上穿着毛茸茸的厚袜子,贴着一个汤婆子——她每晚都灌上四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这是十月降温那会儿买的,救她狗命。
包括上班,祝余也无时无刻不抱着汤婆子到。
她现在没得冻疮,除了每天戴手套穿得暖外,都得感谢这四个宝贝。
躺了一会儿,露在外面拿书的手就变得凉凉的,有种被勒紧后血流不畅的感觉,祝余闭了闭眼,把手按回汤婆子上,进了加速器。
要不她在过道打个地铺睡得了。
一进来,就感觉春风拂面。
葡萄和草莓的香气馥郁香甜,都聚集在加速器里,一号田的桃子还在努力长着,祝余换了放在田边的塑料拖鞋,走进去开始摘葡萄。
这葡萄是在拉萨周边扦插的,最初有好几个品种,一种个头比较大,但哪怕完全成熟,味道也偏酸,有些涩味,而另一种绿葡萄口感脆甜,就是个头太小了,只有拇指肚大。
祝余对后一种很看好。
她在加速器里已经杂交了好几轮,现在绿葡萄已经有了明显改善,预计春天会有成果。
到时候,祝余就能把办公室种植箱里的移花接木……嗯,然后就去磨陶院长!
一串串葡萄颜色不同,大小不同,闻起来气味倒是都很清新,祝余把它们一颗颗剪下来,留一点蒂,拿了个搪瓷盆,倒上水和盐简单清洗。
葡萄太多了,没地储存,祝余在做葡萄干。
十斤葡萄能晾出两斤半葡萄干,祝余还是达瓦平措他们打听的做法,现在已经十分熟练,晾出了十几斤葡萄干,每天都抓一把吃。
可能就是喝酥油茶吃葡萄干,所以哪怕祝余现在吃得明显没在首都时多,也没有变瘦。
把今天的葡萄洗干净,隔着一层纱布,平铺在簸箕上,然后祝余就把它放到田里,自然风干。
这多省事儿啊,每天翻几回就成了。
祝余觉得等自己从拉萨离开了,自己都能干加工小作坊,什么晾葡萄干啊、打酥油啊,她都会了,而且做得相当好吃呢!
忙活完一通,祝余才盘腿坐在过道上,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酥油茶,一边喝,一边看书。
……
第二天是周六,食堂会做包子。
祝余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就开始饿了,抱着汤婆子在办公室里溜达,结果听到楼外传来了喧哗声,她趴到窗边看了看,只看到几个刚进来的人影。
陶院长好像也在?
祝余没有看热闹的打算,蹲在种植箱边,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几棵葡萄秧换了,却没想到,过了两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祝余说。
门口站着陶院长,笑脸盈盈,“祝余啊,你申请的发酵机已经运过来了,首都那边还特意派了人来指导,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亮出身后的人,其实也不用让开,因为后面的人个子相当高挑,本来也能露出脑袋。
祝余瞠目结舌,手一抖,差点把葡萄秧儿从土里拔出来。
陶院长还奇怪呢,祝余怎么没反应,他笑着说:“怎么了你?见到首都老乡了?”
指导员笑了笑,“是老乡。”
他走进来,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
祝余:“!”
她握住那只手疯狂摇晃,不像握手,像在进行甩手舞,惊喜地大叫道:“宋扶疏!”
陶院长一愣,其他人也愣住了。
祝余丝毫没注意到其他人,老乡见老乡,她两眼泪汪汪,“宋扶疏你怎么来了?你也来拉萨了吗?不对不对你才研二……”
“我有公差,在拉萨待半个月,”宋扶疏微微笑着,任由她带着自己甩手,“你还好吗?”
“我挺好啊。”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她终于想起旁边还有好些人,高兴地对陶院长说:“我的朋友!”
陶院长吃惊:“你们是朋友?”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意识到什么似的笑道:“我就说你怎么知道发酵机,对,对,刚才宋同志介绍了,这个机器就是他做的嘛!”
祝余傻笑:“嘿嘿,是的!”
宋扶疏把祝余肩膀上落的一片葡萄叶拿下来,微微笑道:“做国内自己的发酵机还是祝余提议的。”
陶院长大为吃惊。
祝余自豪地挺胸抬头,“客气啦客气啦,你看看你,太谦虚……”她虚伪地摆了摆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你要在我们院待半个月?”
天啊,那她可以当东道主带宋扶疏吃好吃的!
她要和他大!聊!特!聊!
陶院长刚要说宋扶疏得去其他单位,来农科院只是顺道指导一下发酵机的使用(但祝余肯定会用,好像用不上他?),宋扶疏已经自己开了口:“我得去军械所,但可以不住在那儿。”
陶院长一愣,“那,那住在我们这儿?”
宋扶疏道谢:“那就麻烦陶院长了。”
陶院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来都来了,他把祝余也叫走,祝余跟着出去前,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只木头小狗,捅了捅宋扶疏的胳膊,“你看你看!”
宋扶疏回头看了眼,又看她,“你很冷?”
“你还不知道这儿有多冷,”祝余嘀嘀咕咕,小声说:“中午能穿个普通棉袄,晚上得套军大衣。对了,你有汤婆子吗?我给你匀两个!”
宋扶疏苦恼地说:“我没带什么东西。”
祝余歪歪头,直接凑到陶院长身边,“院长院长,宋扶疏没被褥诶,咱们院有吗?”
“有,有,尽管放心!”
陶院长热情地说:“需要什么我们农科院都有,你好好住下就是了。你等等啊,我把其他技术员也叫过来,一起去看发酵机。”
这次发酵机批下来五台,不多,但初次尝试嘛,祝余觉得往后农科院肯定会再进的。
宋扶疏给大家讲解怎么使用,还有它的特性,祝余听了,都是她本来就知道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走神。
宋扶疏倒是和几个月前差不多,没胖也没瘦,白白净净的,在人堆里相当扎眼。诶,他坐了那么多天车,就没有变憔悴吗?
等一起去吃午饭时,祝余就忍不住问了:“你走的是到首都还是到兰州那条路?”
宋扶疏想了想:“到西宁?”
祝余一呆:“首都到兰州,到西宁再到拉萨?我上回走的是这条路。”
宋扶疏嘴角翘了翘,“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去军械所,有些机器问题,所以申请了飞机。”
祝余:“?”
她眼里的羡慕和控诉都快溢出来了,“可恶!我就说你怎么不像受了累的样子!”
飞机!那可是六十年代的飞机!
宋扶疏这小子真是的,她连这个年代的飞机都没见过呢,他居然都坐上了!
宋扶疏觉得祝余看起来很想给自己一拳头,他咳了咳,看看周围,大家都目视前方往食堂走,于是小声说:“你家里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祝余脸色一下转好:“宋扶疏你真是好人!”
她变脸比川剧变脸还快,语气一下子从要锤人变成了对亲人,宋扶疏嘴角上扬。
“等下给你拿。”
祝余嗯嗯嗯地快乐点头,已经开始猜测家里会寄什么了,烤鸭?牛舌饼?还是
千万别是鱼肝油。
她妈和宋扶疏送给她的鱼肝油,她都让给了院里几个有小孩的家庭,自己没吃一口。
说起这个,祝余又伸手捅咕宋扶疏的胳膊。
“嗯?”宋扶疏看过来,“怎么了?”
祝余观察着他的表情,皱着鼻子问:“你之前给我寄鱼肝油干嘛?那个超难吃的!”
宋扶疏:“……”
他心道果然,祝余怎么也不像会喜欢吃鱼肝油的人,他毫不犹豫出卖消息来源:“你堂哥说的,他说你从小就吃鱼肝油。”
祝余表情扭曲了一下。
哼!
她是从小就不爱吃被余颖逼着灌!
但宋扶疏还是好人,祝余又美滋滋地说:“谢谢你的罐头和奶糖,我超喜欢的!明天周日我放假,你有空吗?我请你出去吃好吃的!”
宋扶疏笑笑:“好。”
这两人聊得太自然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架不住周围没人说话,陶院长竖起耳朵,和旁边的满孝安等人面面相觑,大家的表情很微妙。
一种掺杂了好玩、嘿嘿、和怪不得的表情。
啧啧。
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