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这羊肉光加点盐巴就挺好吃。
到兰州后,过两天才有从兰州到西宁的票,钱川给祝余介绍了一家招待所,“这儿公家单位出差的常来,以后你经过兰州也可以来这儿。”
祝余要了间房,放下行李就开始乱转。
钱大爷的身体不太行,几天火车坐完,吃顿手抓羊肉就在招待所倒下休息了,年轻人祝余却趁这两天狠狠玩了一通。
牛肉面、甜醅子、牛奶鸡蛋醪糟……祝余大吃一顿两顿直到六顿,吃得脸色红润,她还买了两斤葡萄干和百合干,没有当地的票,是直接跟供销社的售货员拿全国粮票换的。
接下来到西宁也是这个步骤。
祝余人还没到拉萨,但加速器里已经又堆了几个小包裹,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国营饭店里问哪个菜最招牌,吃到好吃的,就仔细品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估计个做法和材料的八九不离十,打算后面寄给余姥爷。
让他也尝尝。
钱川看着祝余明明也跟自己一样坐了快十天火车,但却精神焕发,再看看自己,本来亮堂堂的秃脑门都感觉黯淡了。
难道真是他年纪大了?
钱川摇摇头,摸了摸光滑的脑袋,说道:“从西宁到拉萨没有火车了,咱们得坐客运班车,两天一趟,今天下午正好有一趟。”
祝余正笑嘻嘻大口吃西宁老酸奶呢,冰冰凉,加了糖,她美滋滋问:“得花多久啊?”
钱川:“五到七天。”
祝余:“???”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换成了难以置信,声音拔高:“多久?你说多久?!”
五到七天,再加两天她都能回首都了!
钱川也很无奈:“原本西宁到格尔木段应该是有趟车的,但后来停工了,我们去拉萨只能走公路,不是军用卡车,就是客运班车。”
祝余:“……”
她感觉嘴里的老酸奶真的很酸,酸得她表情都麻木了,“我滴娘啊……”
祝余绝望地吃完了一杯老酸奶,拉着行李跟上钱川,步伐沉重,感觉像奔赴刑场。
给她一拳头都比坐一周客车痛快。
七天啊,七天,啥人的铁腚能一路做到底啊?
这屁股都得坐死了吧?
祝余为自己的屁股默哀,但来都来了,她还是咬着牙跟着钱川买票上车,客车人倒没有坐满,因为坐这趟车的基本除了科考人员就是干部,旅客是很少的。
祝余往座位上一坐,感觉已经开始死了。
接下来更想死了。
祝余晕车,但不是很严重,但因为这趟车走的基本是砂石路,坑坑洼洼,她坐在座位上有种在船上被轰隆隆震荡的感觉,屁股都被震麻了。
加上缺氧,车上的每个人都像是有点死了。
“呕——”祝余下了车门吐得昏天暗地。
她的左边:“呕!”
她的右边:“呕呕!”
一车人有一多半都吐了,包括钱川大爷,等吐得肚子空空如也,他们重新上了车,开到晚上,车停下,但祝余一点欣赏星空的心情都没有。
她脑袋一歪,奄奄一息地靠在椅背上。
感觉吐个舌头就要嘎了。
我的床,好想你……
钱川坐在祝余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少吃点东西,不然明天更难受。”
祝余一听这个,立刻想起下午那些呕吐物,又弹跳而起呕了一声,还好她的肚子已经吐空了。
她绝望捂嘴:“人的联想能力真的不能太丰富……”
祝余还是勉强吃了点东西。
干粮是在西宁买的,她就说钱川为啥要让她买干巴巴的大饼呢,原来是为了耐放。她掏出大饼,用牙齿撕扯着,咬得面目狰狞。
再看剩下的五张大饼,祝余更绝望了。
等这些吃完,或许她可以拥有鳄鱼一样的咬合力?
吃了几口,祝余放弃了,把大饼重新塞回纸包里。其他人都要么缩在座位上、要么直接躺在地上睡了,她抱着自己的包,把脑袋靠在窗上。
臀,跟着我委屈你了……
揣着这个念头,祝余晕乎乎睡过去了。
……
祝余是被早晨的阳光唤醒的。
山地上的晨光凉凉的,是冷调的银青色,不远处的高山还有掼奶油似的雪顶。
车上的空气很浑浊,祝余下车透气。
这确实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艰苦行程,车上储存的水是勉强够大家喝,洗脸刷牙都不行。
她蹲在车边,拿出大饼继续狰狞撕扯。
她的牙,跟着她可是有嚼头了。
就这么白天坐着发呆晚上坐着睡觉,七月二十九,到达拉萨那天,祝余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咸菜干,按照她自己的辛辣评价,她好像穿了一身小毛孩的尿介子。
建筑物越来越多,但祝余都打不起精神高兴了。
她现在的脸色像一周前的钱大爷,面黄肌瘦,人都瘦了两圈,至于钱大爷本人,把脸一蒙、往座位底下一趟,闭眼睡得十分安详。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样子。
但祝余还倔强地没有席地而躺,因为她怕谁的鞋底沾了尿,再蹭她身上!
呜呜呜呜呜何等惨剧!
“嘎吱”一声,车停了。
两个轮流开车的司机都长舒一口气,眼睛乌青,有气无力地让大家拿行李下车。
祝余左手拎着藤箱,右手拎着一摞搪瓷盆,身上还挂着个挎包。她迷茫地站在大太阳底下,感觉自己像蹲了两年刚出狱的青年,阳光刺眼,外面的世界大变样了。
这给她干哪儿来了?
周围的建筑十分低矮,像是岩石和木头搭配的,平顶厚墙,木门和窗棂都漆成了红色,其他人都有目的地的各找方向离去,但祝余——
农科院搁哪儿啊?
祝余更迷茫了。
钱川拎着行李走上来,累了这些天,他也有气无力的,“走,我带你去找你单位。”
俩人路上一味的走,没开一句口。
到了一条路上,钱川终于指着前面说:“你一直往前走,走个七八百米,挂着个石头牌匾的就是,有西藏农牧科学院的大名儿。”
他和祝余告别了。
祝余继续往前走。
拖着沉重的屁股和腿,还有嗡嗡响似乎沉了两斤的脑袋瓜子,终于见到那块白色的大理石时,祝余泪花都要冒出来了,“农科院!”
她简直要扑上去给它一个狠狠的拥抱。
勒死它!
可恶,怎么这么远!
保安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几里哇啦说了什么。
祝余指着自己鼻子,“跟我说话吗?”
保安仔细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的行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头大声喊了什么,没一会儿,一个明显是汉族面孔的大叔跑过来了。
“同志,你是祝余同志吗?”
祝余拼命点头,恨不得仰天长啸,“我就是祝余啊!”
保安让祝余进来,看了她的证件,又小跑着去找人,过了十分钟,一伙人过来了。
从五官上来看,这些人有汉族有藏族,为首的两个人跟祝余握手,态度十分亲切热情,“欢迎你,祝余同志,我是咱们西藏农牧科学院的院长,陶应庆。”
另一个伸手:“我是副院长朗达。”
祝余跟他们握手,眼泪汪汪。
天娘嘞,别寒暄了,给她个位置放下东西洗洗澡行不行,她流浪汉似的杵这儿很局促啊!
陶院长似乎看出祝余的局促,说:“我们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之前邮寄过来的行李也送到了,已经放在了那儿。咱们西藏的条件比较艰苦,和首都比不了,但院里会尽量给技术员创造出比较好的环境。”
祝余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她忙不迭地就跟着去了,正想着问问在哪儿洗澡,陶院长说:“你刚来拉萨,这儿有高反,这几天最好不要洗澡洗头,容易难受。”
祝余好像听到了晴天霹雳。
坏了,她怎么忘了这事儿了!
祝余跟着大家到了那处平房,不大,但是单间。这是几排一模一样的平房,她的位置在靠中间的一间,不远处还有水井,起码用水应该是没问题的。
陶主任把钥匙交给她。
“你先好好歇歇,等晚上,大家给你办接风宴。”
祝余感动地连连点头,“好,好。”
大家走了,她拿钥匙开门进了屋,和她想的环境差不多,简陋的单间,但有床有柜子书桌和椅子,还有电灯。
祝余安慰自己,起码有电灯呢!
她刚才沿途看到的那些居民房子,好像有许多是没通电的,破破旧旧,这么一比,她住得还不错呢,起码看起来就没建几年。
床板和地面都很干净,窗户都是亮的,一看就刚被人收拾过没几天,祝余拉上毛毡似的窗帘,左右手行李一丢,开始翻包裹。
这个包裹里有她的被褥床套,她翻出来那床比较薄的夏被,和其他的一起铺在床上。
然后把枕头拍了拍,摆在正中间。
然后祝余脱掉衣服,倒头——这也没法睡啊!
她一身脏兮兮的,脱了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祝余最后还是进了加速器,明显,这儿比外面的氧气充沛得多,她感觉头都没那么痛了。
借着田里定时浇水的功夫,她洗了个澡,幕天席地,环境如此野生,感觉自己成为了返祖的猴儿,她还在水花里啃了个饱满的水蜜桃。
在客车上她都没怎么喝水,渴坏了。
洗完了,祝余的身体和心理终于舒服了。
至于头,她没洗(怎么做到不洗头?把脑袋伸出田地边缘),免得被大家发现,不过还好,她是沙发,就算一周没洗头发也没有变成一缕一缕。
她出了加速器,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呼噜,呼噜。”
她甚至累得打起了小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