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句话来得突然，闲云野鹤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大概是不太相信的。”
沈孟闻撇过头：“你不信啊……”
他微微叹了口气，原本有些激荡的心情又悄悄退缩了一些。
闲云野鹤却笑起来：“怎么？你相信吗？”
他蹲下身来，在沈孟闻的身边坐下：“没事，这并不冲突。信仰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我不相信并不代表它一定不存在，也不会否认你的信仰。毕竟，我们也没有能力去证明它的存在与否。”
沈孟闻在心里说：不巧，我就是证明。
“不过你怎么突然提到这个问题了？”闲云野鹤扬眉，“是看到这里的景色，有了什么感触吗？”
沈孟闻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嗯，有一些。”
“游戏里的景色有时候做的的确要比现实中更好，甚至容易让人遗忘了真实。”闲云野鹤突然感慨。
这话沈孟闻没法接，他默默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隐约冒出了一个有些天方夜谭的念头，随即又摁了下去。
“对了，刚才特地去灶房里拿的。”
闲云野鹤从包裹里掏出了两个小小的细口瓶，将其中一个递给沈孟闻。
“昆仑山特有的剑上红，名字虽然粗糙，口感还不错。不过一般都是npc爱喝，玩家通常只把它当任务物品，你试过没？”
沈孟闻摇了摇头：“没喝过。”
“那就放心尝尝。”闲云野鹤眼里染上笑意，“和上次的酒不一样，它度数很低，不会醉的。”
沈孟闻顿时想起了上次喝醉酒的经历，有些不服气：“……那是因为我内力不够的缘故。”
要搁在以前，他小王爷可是喝遍花市一整条街，千杯不醉的人物！
闲云野鹤笑而不语，其实他现实里酒量也不太好，不过游戏里嘛，自然是谁内力更深谁就更能喝。
沈孟闻忿忿不平地就着小酒瓶往嘴里倒了一口，尝到一股微辣带甜的口感，觉得有点像果酒，味道还不错。
就是这个瓶口设计得有些不太方便，都漏了一些出来，不仅滴到了地上，还险些洒到他身上。
说起来，原主星星点灯学的内功心法在他看来实在是很一般，而且也没有能够继续提升的空间。
他若是嫌弃，其实倒也可以废了重头再练自己原先那套，而且这个世界重练心法，似乎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但是……他懒。
一想到又要从头练习那套磨人的心法，小王爷就觉得有点头疼：算了，不喝会醉人的酒便是了。
谈话间，夜幕渐渐笼罩了四周。昆仑派的大殿、山门、广场、铸造坊等各处建筑之上，还有山林之间，都亮起了照明的灯笼。
从藏经阁这里向下望去，就像是在人间先行点起了一片漫山遍野的红星。
两人没有再说话，还算宽阔的观星台上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直到夜空逐渐被晕染得愈发纯净，一颗颗星子接二连三地冒出了头，闲云野鹤才用肩头碰了碰沈孟闻：“星星，你的同伴来了。”
他打趣道：“突然觉得，好像叫你星星也挺不错的。”
沈孟闻：“……”
他伸了个懒腰：“随便你怎么叫都成。”
旋即望着仿若触手可及的星空，一时间失了神。
大衍国也有着很美丽的星空，他小时候和母妃一起住在碧晴殿时，就经常爱爬到主殿的屋顶，躺在上面看星星。
只不过后来，碧晴殿没了，母妃没了，星空自然也没了。
“那还是叫你点灯吧，都已经叫顺口了。”闲云野鹤说。
他侧过脸，看向沈孟闻，发现他正专注地凝视着星空，似乎是没有听到自己后面的那一句话。
闲云野鹤呼吸顿住，看着他隐藏在阴影里忽隐忽现的面庞，突然就特别想知道，现实中的点灯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正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光芒从遥远的天际冒出，越来越亮，划破夜空，朝着夜幕的另一头飞快地掠去。
沈孟闻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往事，视线中却倏然闯进了这抹光芒，他瞪大眼，右手往身后一撑，猛然跳起身来。
“怎么了？”
闲云野鹤赶紧跟着站起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左右看看，却只见到了天空中那颗一闪而逝的流星，于是诧异地问道。
沈孟闻眼底一片漆黑，他转头问他：“那颗启星，你看到了吗？！”
“启星？”闲云野鹤顿了一下，“你是说刚才的那颗流星吗？我看到了。”
沈孟闻却没有在意名字这个小细节，他压抑住胸腔起伏的情绪，低声道：“启星落，梦魂归。”
大衍国的传说中，每一颗启星的陨落，都代表着它将为那些流离在世间的孤魂点亮归家的路。
而他这抹来自他乡的异魂，此刻亲眼目睹了启星的坠落，是否意味着，他也将很快离开这里，回到曾经的世界去呢？
“点灯？”
闲云野鹤虽然听清了他的低语，但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于是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
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可这一瞬间，却让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遥不可及的恐慌。
沈孟闻抬起头看他，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念头，最终却都化作了一片平静。
归家归家，得有家可归才行。而他沈孟闻，却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他叹了一口气，把手中已经喝完的小酒瓶高高抛起，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快速坠落。
“闲云，我很想家。”
闲云野鹤心口一窒，刚想安慰他思家是人之常情，沈孟闻却弯腰往观星台下瞅了瞅，疑惑地抬起眉：“嗯？系统怎么提示我攻击了一名玩家？”
闲云野鹤：“？？？”
他想到了什么，打开门派频道，果然看到有一位叫做“晴天霹雳”的玩家在频道里弱弱地呼唤。
【门派】晴天霹雳：[哭泣］ @星星点灯点灯师兄在吗？你干嘛用酒瓶砸我呜呜呜，我还剩一滴血就差点挂了……
闲云野鹤：“…………”
【门派】闲云野鹤：@晴天霹雳抱歉，他只是一时手滑，误伤补偿已发到你邮箱。
【门派】晴天霹雳：啊啊啊啊啊啊是闲神是大师兄！ ！大师兄和我说话了！ ！ ！大师兄补偿就不用了！ ！我的天啊啊啊啊……
【门派】手持一柄惊天锤：惊现大师兄！前排合影！
【门派】我是最乖的崽：前排！ ！
沈孟闻瞧见他的动作，有样学样地打开门派频道，就看到那名被他不小心砸了脑袋的师妹正在因为自己和大师兄说上了话而疯狂尖叫。
而围观群众先是抢着和万年不在门派内冒泡的闲神合影，没过多久又开始歪楼，羡慕起了被沈孟闻用酒瓶砸中的那个妹子。
并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也想被点灯大神用酒瓶砸一砸，不需要赔偿的那种，只求砸一下和大师兄说一句话。
沈孟闻：“…………”
他默默地关上了控制面板。
先前那股有些压抑沉寂的氛围，也因为这场乌龙而迅速地烟消云散。
闲云野鹤发完邮件，抬头看到有些心虚的沈孟闻，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唇角微微地弯起：“下次记得注意，高空抛物很危险。”
沈孟闻：“……”
他把扔酒瓶的右手偷偷藏到衣袖里：“哦……”
黑灯瞎火的，居然也能砸到人，真是巧了。
而沈孟闻说的那句想家的话，也在两人的心照不宣下，没有再被提起。
夜色逐渐加深，观星台上开始刮起了阵阵凉风，沈孟闻伸手将吹乱的衣摆抚平，问闲云野鹤：“要下去吗？起风了。”
闲云野鹤点点头：“嗯，走吧，去大殿那里。”
沈孟闻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星光璀璨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结果刚迈出步子，他就不小心踩到了先前仰头喝酒时，不慎洒落在平台边缘附近的那一小滩酒液上。
观星台的台面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早就不复当初的粗砺，变得光滑起来。
再加上酒液的润滑效果，沈孟闻猝不及防，脚底打滑，身子便猛地往后倒。他都来不及运起内力，便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瞬间落空，往地面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