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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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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当中,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枝桠往夜空里伸展,像把撑开的伞骨。

傅宛青往楼上走,她进了李中原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方桦来叫她,说已经送她姑姑去酒店了,明天会来看你,又问她想吃点什么,让厨房去做。

“我不吃,”傅宛青摇头,“你去休息吧。”

他唉了声,放下手里的茶,又拿出把钥匙。

方桦说:“让一下,傅小姐,我给你把抽屉打开。”

“嗯。”傅宛青侧了侧身体,都没精力逗他。

说哎唷,总算能给我看了,有没有金元宝?

方桦拔出钥匙,一拉到底,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给你找的,你亲生父母的信息,打了叉的,都是去找过了,发现对不上,还有几家,大概他没来得及,我也不知道,他雇的那批人在哪儿,他们直接和他联系,不通过我。”

傅宛青迅速撇过头,忍住没哽咽出声。

她以为她的眼泪哭干了,但看见这一张张照片时,又蓄满了一眶。

她颤声哦了句:“还有…别的吗?”

方桦拿出个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个,我没打开过,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了。”傅宛青的手指抖动着,迟迟没去碰。

方桦说:“我让厨房做碗面吧,多少吃一点。”

等他带上门走了,傅宛青才摸上它。

屋子里更暗了,窗外那点灰蓝的光也快撑不住,一点点地沉下去。

盒身紫黑,木纹在昏光里几乎看不出,只有边缘透着一点深赭,像被咳出来,又干涸了很久的血。

傅宛青哆嗦着拨开铜锁,小小一把。

里面铺着暗红的丝绒衬垫,绒面上就三样东西,一张她为研究生入学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要短,马尾落在肩上,穿一件白衬衫;一枚她赌气丢下车的,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翠荷钻石别针。

折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李中原手写的信。

信口没有封,虚折着,她抽了出来,纸页微黄,像不是特意要写,随手撕了张横格纸,薄得透光。

傅宛青展开,只看了一行,确认是他的笔迹后,就把信摁在了心口,闭上眼。

眼泪流了好一阵子,她才摊在桌上看。

「宛青:

你知道,我不擅长写这种东西,你也将就着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雪山的风撞在帐篷上,暴风雪把我逼回营地。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话了。

但我这个人,写出来,哪怕做出来,总比能说的多一点。

手术过后,我去了一次海边,是夏天,在没人的礁岩上坐到天黑,坐到涨潮,浪把我的鞋子打湿,后来连头发也湿了,我还是坐着,我想随便来阵风,或是来一阵浪,带走我算了。

死在海里,死在山上,总比死楼底下,拉起警戒线,引得路人来看好,听起来爷们儿多了。

但你看见了,山川湖海都不留我。

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还想活着见你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要害我,送你走是逼不得已,于是又站起来了。

我明白,你一开始接近我,并不为我这个人。

车停在胡同口的晚上,打开车门让你上来之前,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日常我说你败家,喜欢走弯路,你还不服气,哪用那么麻烦呐,你就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你要弄点东西回去,交你姑姑的差,我照样给你开门。

这不是骂你。

我是想告诉你,倘若我不在了,别的都可以抹掉,但要记得我爱你。

人不必用一个绝对干净的意图靠拢另一个人,也不要觉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爱你。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多怜悯心,爱就是爱。

老乔会找到你,他那儿有一份遗嘱,能保你生活无虞,不再受人情所累。

今后自在地生活吧,傅宛青,老天太肯亏待你,这是它欠你的。

中原

腊月廿八夜」

纸的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的字都要淡。

像是写到这,钢笔已经快干了,他没再去蘸墨,就这么写完了,折起来,压进了这只木匣里。

傅宛青在灯下读完,窗外的月已经走到槐树另一边。

她想象他坐在帐篷里,皱着眉写下这些的样子,外面是呼啸的风雪。

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红了,但一定是肿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鼻翼两侧被眼泪泡酸了。

李中原从来不说我爱你。

他的情绪加工能力先天缺损,因此,常被误解为冷漠、刻板、不讲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很难说得动听。在他的认知里,说不许分手是我爱你,说我在哄你是我爱你,但他讲不出这三个字。

桌上的面盒纸空了一半,团成球的纸巾堆在旁边,像一朵朵被丢掉的小白花。

傅宛青看了会儿,想到他现在没下落,白花未免不吉利,又抱起来,全丢进了垃圾桶。

面做好了,方桦端上来,他说:“还是吃点吧,你还要参加董事会,别病倒了。”

“谢谢,”傅宛青吸了吸鼻子,她拿起筷子,“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好。”

东建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

傅宛青是踩着点到的,乔岩在她左侧半步,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

李应珩到得早,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看表。

他今天收拾得体面,西装贴身,领带饱满地束着。

很多年不见他,傅宛青还真有点认不出。

反观她自己,只穿了件黑色薄呢外套,脸色苍白,眼皮上、手腕上,红痕都还没退。

会议室里,大半人都落了座,有人认识她,打过来的目光是探究的,不认识的,礼节性地看一眼,然后跟身边人互换消息。

没谁招呼他,但李应珩自己坐上了主席位。

他还在等李继开,他的表态至关重要,爸爸不到场,董事会那三个,未必不见风使舵,倒向乔岩那边。

世上还真有贱坯子,李中原平时骂他骂得最凶,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乔岩竟然对他死心塌地。

李应珩又朝门外望去,都九点了,爸爸怎么还没有来。

倒是乔岩带着个女人来了。

看着像傅家的,姑侄俩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漂亮得不近情理,即便因为李中原的事,她显出几分苍白羸弱。

傅宛青。

没记错的话,是这个名字。

李应珩等她过来了,换出个客气的笑:“这位是…”

“傅小姐,”乔岩介绍说,“李总名下百分之十三的股份,她是受益人,现在依法出席并代为行使权力,相关文件,我已经送到了法务部,您可以去查阅。”

一阵骚乱过后,会议室里又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声交流,有人抬头看傅宛青,有人盯着李应珩,目光不断地在几人间来回,像在拼一片多出的地图。

李应珩笑不出来了,他问:“文件什么时候签署的?”

“前段时间,公证齐全,已经核实过的。”乔岩说。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好,那就请坐。”

会议开始后,议程走得很快,到第三项时,李应珩抬起手,示意主持人暂停,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里,一种预先备好的沉痛:“各位,关于中原的下落,我想大家也都清楚,警方还在搜寻,目前尚无音讯,集团不能没有掌舵人,我作为他的亲哥哥,也作为股东,提请本次会议就临时负责人人选进行表决,同时,冻结李中原的相关职权…”

“我反对。”傅宛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她也一一回看了过去,没有丝毫退让:“搜寻还在进行,警方并没有结案,下落不明,不等同于死亡,或丧失行为能力,在法律层面,李中原的职权,没有任何依据被冻结。”

李应珩看着她,嘴边浓浓的讥讽:“这位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集团日常运营不能等…”

“我没有聊心情,”傅宛青盯住他那张绅士却虚伪的脸,“我在谈股权和程序。”

话音一落,两扇大门忽然被推开了,沉重地响在耳边,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

走进来的人,是李中原。

傅宛青愣了有两秒钟,能眨动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皮在发烫。

这几天,她没有一个小时能睡着,总是昏昏沉沉,手机片刻不离手,就怕警方忽然打电话来,在他书房里坐着的时候,反复看那封信,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咏笙他们得了消息,来看她,宛青都是强打精神应付,说不到两句,又要请医生过来。

老天保佑,李中原没事。

他就站在那扇门边,穿了件深灰的西服,没打领带,左手腕上缠了纱布,边缘渗着暗褐色的痕迹,头发没怎么乱,但下颌蒙了层没来得及剃的胡须。

他往里走,往他平时开会坐的那把椅子旁走。

李中原走得不快,但审夺的目光从每个董事身上掠过,让他们不自觉地起身,眼中是真实的茫然,不安。

李应珩是脸色最差的那个。

他活见了鬼的表情:“老二,你还能回来。”

“让你失望了,”李中原撑着桌子,忽然低了声音,“公安部门的同志,要找你问两句话,你看我是请他们进来,还是你自己滚出去。”

没等他回话,李中原又直起身,嫌恶地往下看了眼:“还是麻烦人家进来吧,毕竟早就废了。”

李应珩咬牙切齿地说:“你…”

他被带走以后,李中原才施施然坐下,抬了抬手:“都坐,站着干什么,不是要开董事会吗?继续。”

傅宛青泪眼婆娑的,又差一点笑出声。

进来才多久,就把其他人给架住了,哪有一个敢坐的。

李中原翻了两页资料,说:“这都是屁话,倒是马来西亚项目的资金调拨,这我有几个意见,不过不是现在谈。”

有老董事机灵地出来解围:“是,本来就没什么事,都是老大在胡闹,中原,你回来就太好了,等着你主持局面呢。”

李中原点头,把文件用力一扔,扔出老远:“散会吧,那就。”

“哎,哎哎。”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时,会议室就剩下他们两个。

李中原站起来,换了一张椅子坐,挨到了她身边。

傅宛青不想被他看见这样。

她赶紧抽了张纸,背过脸去擦。

“你看,这就是我的不是了。”李中原想接过纸,被她用力握住了手。

傅宛青借着他的力擦完了,眼皮鲜红地对上他的脸:“那天,他们说没找到你。”

“假的,他们说错了。”李中原说。

她连声音也含混不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李中原说:“我回来了,我答应你会回来。”

傅宛青点头,她不停地点头。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从他的手臂一路摸到下颌,好确认他是有鲜活的,真实的。

“你要看是不是在做梦,”李中原把她的手握起来,“来,试试我刚长的胡茬。”

“不要!”

傅宛青知道那有多硬,多扎人,拼命缩起手掌,破涕为笑。

笑完了,李中原才伸出手,慢慢地把她抱进怀里,宛青把脸埋在他肩上,双手禁锢着他的背,她抽泣着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白担心。”

李中原拍着她:“告诉,以后我早请示晚汇报,样样跟你说。”

“骗子,你才是骗子。”傅宛青用力捶了他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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