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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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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宛青又把手边的铭牌正了正。

她站起来:“好,这里都差不多了,我们出去。”

李中原是八点多被前台的电话吵醒的。

提醒他记得参会,他听完就撂了。

窗帘被拉严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李中原伸手摸了摸,空的,凉透了,余温不在,她走了很久了。

他躺着没动,枕上她的香气也褪得干干净净。

应当的。

昨晚她走进来,他低微又可悲地,利用她对未婚夫的感情来骗取她的吻时,他就应该想到,他注定无法将她留到天亮。

能整夜在她身边安心入睡的人,是杨会常,一个哪儿都不如他,但她偏偏喜欢的窝囊废。

他们是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而属于他的,只有这么一个短暂的夜晚。

用妒忌两个字都太轻,太艺术了。

李中原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发紧,那团郁结不散的东西海绵一样,吸了水,慢慢地在肺里膨胀、变大,逼得他喘不上气。

李中原只好坐起来,粗重地呼吸。

坐着也骨头疼,疼得他的手摁在床沿,死死地摁着,紧到指腹都变白了。

潘秘书提着一套西装,刷卡进门后,借着一点廊灯的光,看见他老板坐在床上,他不觉放轻了步子。

走进几步,才看见李中原的眼皮微微收紧了,像相机调焦一样,把所有的怨恨、仇毒都收拢,收成小小一点。

怎么了。

不是他自己要住的,说早上起来开会方便。

就算住得不满意,也不用做这副样子吧。

但下一秒,李中原的嘴角又往上牵了牵。

他抬起了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在笑,很轻地笑了下,像锋利的刀刃擦在磨刀石上,嘶一声,又快又利。

潘秘书的心颤了颤,这把刀又要对准谁了。

他放下衣服,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潘峻拿出手机,给方桦发消息,让他下午请griffith医生过来一趟。

griffith是李中原的心理医生,这几年一直在为他治疗双相。

在此之前,潘秘书都没听过这种心理障碍,患者在狂躁期,尤其当愿望受阻时,极易爆发愤怒,并伴有夸大观念,在混合发作的时候,偏执思维又尤其突出。

可听完症状又觉得,李总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但李中原从不认为自己心理有什么疾病。

他的脾气也不是第一天忽冷忽热,时而暴躁,时而低落,那股消化不掉的怨气起起落落,长年与他心里的病根共存。

他早就是这个样子。

他到了李家,李继开就不再过问他的事,他忙着集团,日夜不着家,邓长丽一开始还做做场面功夫,后来连漂亮话也懒得说。每天放学以后,他和大哥坐在一起吃饭,总是他们娘俩儿亲亲热热,他像个必须到场喝彩的观众,每天目睹旁人的母子情深。

后来他不再吃晚饭,看见那张长桌就反胃,生理性地冒酸水,李中原宁愿饿到第二天早上,拿上面包牛奶去学校。

因为每看一次,他就要被迫温习一遍,他是怎么和妈妈分开,又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五岁,那年他五岁,眼看着妈妈被李继开派来的人逼得从楼上跳下去。

以死相挟,可还是没留住亲生儿子,他被爸爸带走了,妈妈发过誓不进李家门,否则也不会带着他躲到南边,此后二十七年,她果真一次都没再来找他。

爷爷常把他接到西山,和蔼亲切地同他讲很多话,教导他,安慰他,告诉他妈妈没事,等我们中原长大了,妈妈就会回来看你。

李中原听不懂这么多,小手不停地抹眼泪:“爸爸是谁,我没有爸爸。”

他五岁之前,都没有听过李继开这个人,妈妈说,爸爸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爸爸,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爷爷叹气:“你爸爸,是东建的董事长。”

“是不是当了董事长,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李中原咬着两排牙齿,恶狠狠地问。

直到咽气,李老爷子总是记得那一天。

西山的夕阳,照在青苔斜生的石阶上,李中原呆呆坐着,谁去拉也不起来,小拳头攥得很紧。

也许争权夺利的种子,从那时起,就撒在了他年幼的心里。

老爷子是看不到了,病重之际,他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反复交代小儿子,富强,你是当叔叔的,替我多看护着点中原,要把他当文钦来疼。

李富强答应了,握着他爹的手说放心,中原就是我生的。

一直到现在,他对外仍称自己有一大一小两个儿子。

爷爷撒手人寰,李中原愈发地不爱说话,他仇视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他们在背地里骂他是小疯子,李中原就疯给他们看。

邓长丽养过一条小京巴,据说是某位夫人送她的,夫人随丈夫去了西北赴任,托她照顾,养了六年,从李中原十岁到十六岁,夫人也回了京,她丈夫的位置又上层楼。

狗也仗人势,总是朝李中原汪汪地叫,有几次冲上来咬他裤腿,都被他一脚拨开,有一回下大雨,司机不知听了谁的吩咐,没去接他,李中原是冒雨跑回来的。

他一到廊下,这狗就追了上来,李中原照着它的肚子就是一脚:“滚。”

那时他已经发育,个子抽得很高,力气也大,踢得又重,小京巴撞在柱子上,嗷了声,奄奄一息地抽了两下肚皮,竟没能爬起来。邓长丽把狗送去医治,说是断了肋骨。

过后,她把李中原叫到前厅,让他给个交代。

阴郁的少年站在邓长丽面前,面孔稚嫩文秀:“交代什么。”

邓长丽气急了:“我的狗,也是郑夫人的狗,你说踢就踢,还踢得那么狠,少说你也在你爷爷身边待了几年,怎么还是这么没教养。”

她是大家闺秀,端庄知礼的气质不能丢,再怎么生气,说话还是有顾忌。

但她身边的佣人就不同了,撇过眼睛,小声说:“野种就是野种,怎么教都没用,真搞不懂,老爷子怎么会偏心他,简直是喂不熟的……”

李中原冷冷抬眼,看向她。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佣人也吓了一跳,这哪是十六岁孩子的眼神,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冷,都阴。

邓长丽也摸了摸心口:“中原,道歉是一定要道的,你爸爸让我管教好,那我就不能惯养你。”

“惯养?”李中原听笑了,“原来让我自生自灭叫惯养。”

“你……”邓长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屋子里的人诉苦,“你真是不知好歹,大家都看着的,一日三餐,穿的用的,你大哥有的,我哪一样短了你,中原,我好歹是你长辈,你不能这么和我说话。”

“夫人,别生气了。”佣人们又开始劝,假惺惺地陪她演。

李中原勾了下唇,多一秒都看不下去,转身就走了。

隔天吃晚饭时,他难得出现在餐桌上。

邓长丽诧异地看他:“今天怎么又想起吃饭了。”

李中原没说话,低头默默切着手里的肉。

邓长丽也懒得再客套。

她今天身体不适,睡了一个下午也没好转,先让佣人盛了一碗热汤。

吃了两口汤里的肉骨头以后,邓长丽的嘴里咂摸出一股怪味儿。

她放下勺子,捂着胸口问身后的人:“今儿炖的什么汤。”

“狮子狗汤。”

李中原这才抬头,手上仍切着肉,刀齿隔在盘子上,滋滋地响。

他阴恻恻地注视着邓长丽:“怎么样,自己亲手养大的玩意儿,好不好吃?”

“你…呕…呕…”

邓长丽还没听完,胃里的肉混着汤,从食道里涌出来,哗哗吐了一地。

她拼命摇手:“快点!拿水来我漱口,快点!”

李中原哼笑了一声,扯出餐巾,嫌恶地,很慢地一根根擦着手指:“我特意把它从医院抱来,烧开水,剥了它的皮,拆了它的骨头,又在后厨炖了好几个小时,肉应该很烂了吧。”

也不知道这样道歉,他高贵的继母满不满意,看起来恶心坏了呢。

他站起来,把刀扔在桌上,走了。

过了两天,那个骂他是野种的佣人,出门买完东西回来,在街角被一辆逆行的摩托撞飞,在icu里住了一个多月才保住命。邓长丽问过他几次,是不是他干的,他都坦荡地说:“污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那个点我在学校。”

打那以后,家中上下越发畏惧他,说话都很小心。

潘秘书犯疑,从去年年中,集团洗牌结束以后,也许是压力轻了,李中原一次也没发作过,今天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这一大早的,还没见人呢。

他握着手机:“李总,衣服我拿来了,您换上吧,我去门口等。”

“西城的旧改项目,”李中原揉着眉骨,一副头疼欲裂,睁不开眼的模样,“明天找个时间,上会讨论。”

这简单,材料潘峻都整理过一遍了。

他问:“是要和佰隆合作吗?”

“对。”李中原说,“你通知他们负责人。”

潘峻想,负责人不就是杨会常,李总又忘人名字了。

他点头:“好的,我会转达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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