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上了六天班, 终于迎来了周末,展琳早上八点还赖在床上,她不想起一点都不想起, 但是肚子叽里咕噜不愿意。
爬起来刷牙后,先来杯温水冲冲肠胃。去公共厕所倒了痰盂回来, 洗了手脸, 泡三颗大白兔奶糖, 拿了昨天买的鸡蛋糕和麻花吃。
早饭结束,她正想着中午要吃啥,就听到铛铛铛打锣声。这是要开全院大会吗, 发生啥事儿了?
印象中,她有参加过几次全院大会, 每次都多少要出去点钱。
展琳拿了钥匙, 见隔壁也出来人了:“班姥姥、郑奶奶上午好,这是要开全院大会吗?”
“锣声响9下,没错,是要开全院大会。”两老姐妹一前一后往三院, 兴冲冲:“咱们去看看。”
自打重生回来, 展琳进出都是走小门, 还没去过前面一二三进院。把门锁上,她也兴冲冲地走着:“尤姐上午好,朱主任、宝珍姐上午好。”
“小展干事上午好。”
放假在家也把自己收拾得很正式的朱招娣,手挽着大女儿,回头问小女儿:“你不去凑凑热闹?”
朱宝珠今天没什么兴致:“我在家看门。”
“还是有孩子好,”尤韶春羡慕地看看朱招娣家小的又望望她家大姑娘:“就凑个热闹,有人守门还有人搭伴儿。”不像她,自打爹走了, 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一个,一点意思都没有。
听着这话,展琳不禁发笑。到了三院,正房一大妈家门关着,也没谁去拍门问问,大家都安分等着。
见院子里来了十几二十号人了,展琳逮着机会赶紧对对脸。
一进院,水媒婆子和她孙女蒋瑜一道来的,奶孙俩离蔡绍宗、石晶晶两口子远远的。这也不怪,谁叫石晶晶一搬进大院,就盯着进出水媒婆子家的男男女女,暗地里抢生意。
机械厂运输队的樊二柱,还是满脸阴云。他旁边站的那吊眉老太太,是他妈,这可不是个善茬。瞧瞧那双三角眼,眼睛珠子就没个安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住在门房的邬永安不在,在的话,一进院四家就齐全了。
二进院,今天祁七大叔不在,寡妇高月桂搭伴上她家隔壁的褚梅花,两人正交头接耳时不时往何家小媳妇那看。
何家小媳妇金晶,长得是很小家碧玉,但脑子伶俐手段也厉害,人家可是从乡下一路杀进了城里,关键她娘家还极度重男轻女。
金晶能从那样的娘家脱身,可不容易。她一婚嫁的婆家也不是个好的,男人隐瞒天阉,熄了灯洞房让姐夫入。她查出怀孕后没几天,她大姑姐也怀孕了。
到生孩子的时候,她生的死胎,她大姑姐生了个儿子。要不是后来她去澡堂洗澡,撞见她大姑姐光身子,产生了怀疑,就差点被婆家算计成生育工具。
她也能忍,借着走不出丧子的痛苦,三不五时来大姑姐这求安慰,成功让大姑姐的婆婆曲丰红知道真相。
两人联手,她帮曲丰红挤兑她大姑姐。曲丰红帮她拿下何茂林。何茂林就是她大姑姐的丈夫。
二婚嫁给何茂林,金晶立马又怀上一胎。何朗房和曲丰红就何茂林一个儿子,可想而知,对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有多满意。
何茂林一直惦记着前妻,金晶也无所谓。上辈子她就靠着公婆,在改革开放后拿到售卖烟酒的执照开店,过得风生水起,把两儿子都教育成才。
这位真的是个清醒到极致的女人,出生就是烂到掉底的牌,最后硬是被她打出了王炸。
管院二大爷沈开阔和他婆娘卫旺娣,这两夫妻也逗得很。
卫旺娣受老思想影响,从小就有点重男轻女,哪知结婚后一胎女儿二胎女儿三胎还是女儿。
她跟别的一些重男轻女的妇女不一样,她连生三个女儿虽然失望,但不会自怨自艾,更别说会亏待自己的女儿。在家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会给孩子最好的,同时还卯足了劲儿给二大爷洗脑。
洗脑洗得很成功。二大爷得了第四个女儿后,也欢喜乐笑,还主动说不生了。
有四个贴心的女儿环绕左右,两口子过得充充实实。
哪想那都快给大闺女找婆家了,卫旺娣又怀上了,42岁高龄生下一个“晚年”。二大爷抱着儿子,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原本他都打算好55岁退休的,娘啊,这一哆嗦得苦到死。
这话是二大爷自己在院子里说的。
老两口边上耍猴棍的那个半大小子,就是沈年盛,淘得很,今年也有十二三岁了。
大院里人都叫那小子“晚年”,二大爷的晚年。
二进院还有位受欢迎的祁大叔祁七,还没来。祁家跟卫家相反,祁大叔三儿一闺女,大儿子、二儿子、三闺女都上交国家了,身边只有个小儿子祁泓程。
祁泓程上辈子跟张力和死磕了十多年,这辈子张力和早早进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进入公安系统?
三进院人口比较多,一大妈赵俊英人还在家里没出来,她是岑今他们那个招待所的主任,抓过特务抓过人贩子,空手夺过刀,是卫洋市的三八红旗手。
她丈夫唐平安是个小学老师。唐老师可以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家里家外,以媳妇马首是瞻。
两人生了两子一女,两儿子都已经结婚,还有个小女儿在读书。
他们家有两个神人,一个是老公公唐一生,快70岁人了,还在梦想着爱情,骂起人来,整条街上的恶妇加起来都骂不过他。
另一个,就是她家大儿媳妇,柳柳。一天天怨天怨地就不怨自己,她一天24小时有25小时在想着生孩子。可惜,唐忠华不配合,一年365天有360天不在家,剩下五天都捏着鼻子跟他爷挤一屋。
一大妈家隔壁西耳房,住的是李冯氏。李冯氏这会就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挡太阳,嘴唇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涂抹了啥。
这位人称黑寡妇,前前后后四个男人,跟她都没过到三年人就没了。第四个男人死后,她也消停了,不找男人结婚了,开始放出风要认干亲。
这些年干女儿没有,干儿子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就没缺过。好在有一大妈压着,不然她早放飞自我了。
今天周继娜也在,能被资本家看上的,绝对不丑。人那身姿那体态,往那一站就是道风景。她妈吴盼儿一直在边上嘀嘀咕咕,她就跟没听到一样,紧抿着嘴。
周继娜爹妈和她四个兄弟就挤在一间东厢房,这些年兄弟成家,地方不够住,他们家又私搭了两间棚屋。
街道每次来要拆,周家老少就各种哀求。
可就这样的人家,在洪惠英女士离开卫洋市后,竟然敢欺到她头上。他们要把周继娜那间屋子,以及屋子前后空地,连带着周家的那一间东厢房都圈起来,围成院子。
展琳还记得上辈子,她问周家要圈到哪?周家是一点不含糊,直接把线画到她家门口,就给她留一尺的地儿,让她进出。
她让他们建,建好第二天她就找人给拆了。他家那几个儿子儿媳还想躺到她院子里赖着,她直接报了公安。
这辈子,她有的是心情,继续斗。
东厢房南边那间屋住的是俞丰收家,俞丰收跟孟三晴就生了俞芳一个,招赘的陶东山。
陶东山跟她也不对付。陶东山原本是她师丈的徒弟,前些年一直肖想她师父的房子,可惜她师父都恨死这孬种了。
49年要不是孬种在师丈父子跟特务搏斗的时候,吓得扛着刀跑了,她师丈父子还不一定会死。就这样,人家还在外蛐蛐她,传她这传她那。
当然现在陶东山还不敢蹦跶得太欢,得等洪惠英女士走了,他才会来劲儿。为了房子,向来看不上陶东山的孟三晴,也几次三番为难她。
展琳别的也许会记不得,但谁欺过她,她会记得一清二楚,能记到死。即使上辈子这些人都没在她这讨到便宜,她也会记着。
西厢一大家子也是明争暗斗,当家人崔正辉,跟死了的原配生了一儿一女,跟后娶的丁五月生了两儿一女。
丁五月崔家站稳脚跟后,把跟死鬼前夫生的孩子也接来了城里。
这家人都是关起门来斗,跟院子里各家倒挺和气。
展琳才将院子里的人,跟她的记忆连上,转头就见一大妈家门开了。方大红从里走出来,看到她光咧着嘴笑。
不知为啥,展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一大妈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身后跟着手捧大红花的白妮儿。
“让让让让……请你们让让。”白师傅挑着沉沉的担子,进入三院:“大红,可以开始了。”
方大红拿出藏在身后的铜锣铛铛铛铛,连敲好几下。展琳前看看一大妈家门前檐下的母女俩,后望望挑着大红担子准备上台的白师傅,她想跑了。
但她跑不了,大红嫂子那两眼像鹰隼一样地盯着她呀。
一大妈也配合,在铜锣声停了后,走到中央位置:“今天我应白岳山和方大红同志的要求,召集大家到正院,是为了表彰一位小同志。”
“这位小同志,性格秉正严谨仗义。她在知青办审核人员身份时,发现端倪,非常果断地拆穿了顶替她人身份,替她人报名下乡的恶行,并且坚决不妥协。这种行为,值得一份表彰。有请三花果街道办小展干事,大家呱唧呱唧,有请展琳同志。”
好羞耻!展琳小脸通红,在一众人的注目下,勉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上台接受表彰。
方大红:“我也来说两句,知青下乡是政策,知识青年都应该响应。但是我家的情况我的情况大伙儿都知道,我是真离不开我姑娘。她要去下乡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是个啥状况。我真的真的感激小展干事,救了我。”
一个片区的,大院里人谁不知道方大红,理解地鼓鼓掌。
白妮儿这会,脸也跟猴屁股似的,帮小展干事戴上大红花时,小声告知:“这是我舅爸舅妈想的主意,真跟我没关系。”
展琳嘴不动,话含在嘴里:“你就不能拦着点吗?”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白妮儿正了正大红花:“光荣!”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班姥姥职业病犯了,两老腿搬得飞快,跑回家拿了相机来。
方大红也是有见识的,立马拉上她当家的,凑到小展干事和闺女身边。
咔嚓一声,四人笑容定格。
展琳戴着大红花,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下,领着方大红一家三口和一担子谢礼回去后院。
进了家门,她忙躬身:“大红嫂子、白师傅,你们太客气了。大红花我收了,得了表彰我很高兴,但这担子东西就不必了。”
方大红:“这是谢礼。你放心,规矩我懂。我没给你送贵重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您是咱家的大恩人,我要不是怕人说三道四影响您,我还想再挑两担过来。”
展琳:“我真不能收。您应该也知道一点我家里,我也不缺这些。”
“你不缺归你不缺,这是我一家的心意。”方大红让当家的把担子打开:“十斤大米十斤富强粉,两条腊肉两扇腊排骨两只腊鸭两瓶麦乳精两罐奶粉,这些都好放。”
开完一箱还有一箱,方大红拿出两块大红布:“我闺女也有,想给您买布拉吉的,但又不知道您尺码,就干脆扯了布。您要不会做衣服,让我闺女给您做。我家就有缝纫机,我闺女手可巧了,我和我当家的身上衣服全是她给做的。”
“六斤毛线,纯羊毛的,是我大表哥从北边寄过来的。这底下放了5斤富强粉5斤大米20个鹅蛋50个鸡蛋五斤猪板油压箱,不然扁担两头不一样重。”
展琳:“太贵重,我不能收。你们赶紧都拿回去,自家里吃。”
“咋的,我闺女的命我一家的好日子,还抵不上这点?”方大红抽了扁担:“箱子实木打的,也送您了。当家的,帮小展干事把东西搬进屋,咱们回家。”
展琳:“……”
眼睁睁得看着白师傅两三趟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客厅,她真的是无能为力。收吧,不合适;给钱吧,她怕大红嫂子拿扁担抽她。
展琳想想,回屋拿了四十斤快要到期的粮票,又取了三张酒票三张烟票出来,到隔断间找出一盒没开封的茶叶:“大红嫂子,这些您拿着,不然我真不高兴了。”
“啥?”方大红接过一小沓票,翻了翻直接往口袋一塞,抱着茶叶:“这回您可不能再不高兴了。”
“行,我高兴。”
“我们也得回家了,我那电话亭还请别人帮我守着呢。”方大红关照:“那个猪板油今早扒下来的,您别放久了,天热。”
“好,我知道。”展琳送他们到小门口。
白妮儿犹豫再三,还是通知小展干事一声:“过两天,我给您送两只活鸡过来,您小院子正好可以养着下蛋。今天要不是我舅爸舅妈订的猪板油等不了,我们就等下周末再来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