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一脸困惑之色,段智瑛欲言又止道:“段某其实还有一些话想说。”
姜叔恩真诚道:“段堂主请讲。”
段智瑛捋胡子,斟酌用词道:“段某虽修为浅显,但身在神农门,对药理也精通一些,长清君的那位妻子实则不是凡人。”
姜叔恩愣了愣,追问道:“难道是玄门之人?”
段智瑛摇头,“不是,她非人非鬼非妖非魔,应是尸傀。”
听到尸傀,姜叔恩诧异不已,“尸傀?”
“对,尸傀,是用大量洗髓草和各种丹药喂养而成,看起来活灵活现,跟寻常凡人没有区别,周边邻里也未发现她的异常。”
这信息令姜叔恩震惊,一脸发懵,忍不住道:“炼制尸傀可是邪术,段堂主当真看清楚了,那位叫云鸾的女子……”
段智瑛是个人精,不想跟这些是非有任何牵扯,立马道:“段某修为浅显,只是一家之言,具体是什么情形,还得姜宗主亲自看过才知。”
姜叔恩克制着情绪,态度和气道:“实不相瞒,我夫妇都觉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与印象中的少安大相径庭。
“想来段堂主也曾听闻过少安的脾性,桀骜不驯,脾气大不近女色,一门心思悟道精进,极其痴迷修行。
“可是这么一个痴迷修道的宗门骄子,忽然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流连于凡俗之地,还讨了媳妇儿,我夫妇着实摸不着头脑。
“在事情未探明之前,还请段堂主多多费心维持一下少安的体面。”
言外之意别到处乱传谢长清用邪术养尸傀坏了他的名声。
段智瑛回道:“姜宗主放心,段某知晓分寸。”
接下来二人就寿星关看到谢长清的情形细叙一番。
尽管先前已经从独孤兰那里了解过了,又从段智瑛嘴里听过一遍,姜叔恩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忽听外头传来吴意的声音,说张谷一来寻。
段智瑛无奈道:“姜宗主且宽心,段某不会乱说给自己惹麻烦。”
姜叔恩起身,二人起身相互致礼。
把他送走后,段智瑛提醒吴意道:“且去告知孙师弟,寿星关一事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恐招惹祸患。”
吴意点头道:“师傅放心,方才孙师叔已经提醒过我们了,提防祸从口出。”
段智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
另一边的姜叔恩心事重重回到房里,他是万万没料到谢长清竟然会动用邪术豢养尸傀。
地宫里的时光回溯被阻断,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为何出阵后变化得这般大?
实在值得深究。
没商议个结果来,各仙门里的人陆续离去。
姜叔恩夫妇辞别明空等人,他们前脚一走,张谷一后脚就去了赤燕洲。
玄天宗的陈凤卿和扶风观的李照云也相继离去。
两人的宗门都在昆洲,不过他们并未回宗门,而是在昆洲的天医阁落脚。
此次天医阁只派了下属过去,它跟神农门一样是医修,以炼制丹药闻名。
平时这三个宗门走得近,关系也紧密,说起来当初的屠龙之战起因还是天医阁诱发的。
以前十二洞仙门苦魔渊久矣,双方虽有摩擦,但还不至于下这么大的决心去围剿。
后来魔渊支教作死动了天医阁利益,他们听闻阁里炼制出了延年益寿的驻华丹,遂暗地里策反天医阁内部弟子,里应外合攻入抢夺大量珍贵丹药,并斩杀阁内数百弟子。
事件极其恶劣,令天医阁震怒不已。
当时凌霄宗是九洲最昌盛的宗门,平时行事也起带头作用。
天医阁上告到凌霄宗,由凌霄宗牵头召集十二洞仙门商议此事。
提及魔渊,众仙门无不咬牙切齿,因为都吃过它的亏。
后来事件不知怎么的,演变成了集体讨伐魔渊的提议。
凌霄宗请太音寺出面协助,所有玄门皆上门恳求,最终太音寺应允出战,才有了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
天医阁位于昆洲望仙山,山里常年云雾缭绕,气候要比其他地方温暖,最是适宜种植草药。
当地培育着大量灵草,以供丹药房炼制。
山下有专门开设的天医堂,用于救治前来问诊的玄门修士。
相较于神农门而言,天医阁在九洲玄门里的声誉更好些,因为没有神农门那么孤高隐秘。
神农门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门主司徒空也甚少露面,弟子们虽遍布九洲,但大多数都为收集药草,从不与其他玄门走得太近。
天医阁则恰恰相反,与各玄门的关系相处融洽,阁主朱辛弘听闻陈凤卿和李照云来访,亲自接迎。
那朱辛弘元婴期修为,生得文质彬彬,气质出尘,一副书生文秀之气。
此人能言善辩,待人处事极其亲和,与李照云和陈凤卿相互见礼,三人自个入坐。
朱辛弘主动问起开墓情况,李照云满腹牢骚,讲起地宫里看到的情形,引得朱辛弘皱眉。
李照云仍旧是一副忧心嘴脸,说道:“如今夜罗刹虽已身死,可她的法器却不知所踪。
“长清君虽已出阵,却故意隐藏起来,连宗门都不肯回,背地里不知在筹谋着什么,实在叫人担忧啊。”
朱辛弘问道:“太音寺的长老们又是怎么说?”
陈凤卿接茬儿道:“还能怎么说,只要长清君没捅出事端来,他们就当睁眼瞎。”
李照云端起灵茶,故意道:“当初凌虚山的屠龙之战还是由朱阁主发起的,如今长清君出阵,若要找茬儿,天医阁恐生变故。”
这话说得朱辛弘眉心一紧,忙道:“李兄可莫要唬我,老弟我胆子小,可经不起吓的。”
陈凤卿:“若长清君真要问责,十二洞仙门谁都跑不了。当务之急,是把他找出来,他若一直在暗处,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朱辛弘追问:“其他玄门怎么说?”
陈凤卿冷哼一声,“还能怎么说,太音寺装睁眼瞎,碧月楼和瑶池宫无所谓,神农门不掺和,凌霄宗护短,无极门当初临阵脱逃,张谷一又跟长清君有往来,听说这会儿已经去赤燕洲寻人了。
“九洲玄门各顾各的,一盘散沙,还能怎么着?”
朱辛弘正色道:“不管其他玄门如何,我们昆洲总归得拧成一股绳应对才是。”
李照云道:“朱老弟所言甚是,在没有把长清君挖出来之前,大意不得。”
朱辛弘点头,“现在既然确定了长清君已经出阵,我天医阁明日就下达命令全力找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陈凤卿意味深长道:“眼下只怕凌霄宗也在寻他,那对夫妻是明着护短,若想让九洲玄门都忌惮长清君,就得把矛头指向他。”
此话一出,三人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任何言语表述,因为他们都是利益共同体。
陈凤卿想让玄天宗取代凌霄宗在九洲玄门里的地位。
李照云想要龙简和万魂幡。
朱辛弘则怕被谢长清问责复仇,毕竟当初的屠龙战因天医阁而起。
为了笼络玄天宗和扶风观,朱辛弘在二人离去时,又大方赠予他们驻华丹。
那丹药只有小指头大小,金色的,药丸上印着天医阁的标识。
只要服用后,再配合着功法,若是把药效推到最佳状态,一粒药丸能延长近两百年寿元。
极其珍贵。
修士们的寿元随着修为增加,但若是难以突破继续精进,就会自然死亡。
既然是修行之人,自然惧怕生死轮回,现有外界丹药辅助,谁不想多活些岁数呢?
得了驻华丹,二人心满意足离去。
朱辛弘心中不屑,却未表露出来,若想在九洲立足而不被吃掉,只能想法子左右逢源。
像凌霄宗和太音寺这样的大宗,他们可招惹不起,更何况谢长清那样的顶级大能,只能多找些同盟应对。
一场地毯式搜寻拉开了序幕,为了把谢长清挖出来,昆洲派出大量弟子到九洲各地找人。
张谷一也在赤燕洲寻人,近来寿星关的百姓们发现天上时不时有修士飞来飞去。
之前杏花村的人们还不信王二郎说的那些话,如今看到那些玄门修士,无不瞪大眼睛。
这世上竟然真有飞天入地的仙人?!
隔壁贺洲的谢长清夫妇还未出洲,有时候谢长清出去找灵畜给云鸾吃都是用了障眼法隐藏容貌的,行事极其低调隐秘。
许是灵境之地的食物用多了后促使神识里的业火增长,云鸾觉醒的速度较往日快了些。
当初在谢长清生辰时她曾送他一只做工粗糙的陶埙。
无意间从包袱里看到它,云鸾拿起细看,脑中想起当时谢长清的反应。
她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甚少见过这种乐器,也不知道怎么用。
细细端详了许久,许是骨子里的本能,她试着把它放到唇边,尝试吹响它。
最开始怎么都吹不响,后来多试几次,陶埙开始发出声音来。
她觉着有趣,胡乱吹它,原本只是吹着玩儿,后来不知怎么的,似有某种奇怪的记忆在牵引她,几乎本能的吹起了灵魂深处的一首曲子《楚妆》。
她不识字,自然也认不得什么曲谱,但就是凭着奇怪的本能,手指娴熟调音节,吹起了模糊记忆里的《楚妆》。
陶埙音质厚重,尽管它做工粗糙,始终不改哀婉缠绵。
《楚妆》这首曲子讲的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故事。
云鸾不知它的含义,只觉记忆里对它带着浓厚的眷恋。
那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促使她把整首曲子复刻下来。
独自坐在屋檐下,古朴厚重的埙声缠绵而苍劲。
襄王倾慕神女求而不得的迷茫与思念在乐声中绵绵不绝。
那种发乎情止乎礼,欲言又止的克制把云鸾带入了共鸣中,情绪更加饱满,吹出来的音色透着几分悲凉与无奈。
埙声弥漫,令刚走到院子门口的谢长清停住了脚步。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细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轻轻推开了院门,看到女郎一袭杏色布衣坐在屋檐下,正低头沉浸在陶埙带来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那时阳光明媚,她的面庞恬静得认真,额前细碎的绒发微卷,眼珠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琥珀色,似沉浸在不知名的旧梦里,并未发现他的归来。
提着山鸡的谢长清站在门口,听到那熟悉的《楚妆》,仿佛痴了。
它穿越了三百多年的日日夜夜,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心里头发苦。
纷繁的记忆,随着埙声飘散,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她告诉他,说她叫云鸾,李云鸾。
是个男人的模样。
好拙劣的演技,却是他坠入深渊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云鸾:???
谢长清:老婆你见过杀猪吗?
云鸾:???
众仙门:长清君怎么变成了恋爱脑,好难猜啊谢长清: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