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有那么一瞬间, 朱慈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但是转身看看房屋内的陈设,他又确认自己的确是在租赁的小院内。
可他不是在嘉定吗?
不是在南方吗?
怎么就下大雪了?
不仅地上的雪厚厚一层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地飘着雪花, 雪花也就比东北那边小一点了。
一阵寒风吹来,朱慈煋立刻关上了窗子,然而这房子保暖性能不怎么样, 屋子里又湿又冷就算他把所有保暖的衣物都拿出来也没用——甚至那些衣服此时此刻都触手冰冷略带一些湿润感, 仿佛还没晾干一样。
朱慈煋很清楚这地方冬天比较潮湿, 也不意外衣服会变成这样,但他没想到居然会下雪。
当务之急是赶紧买一些取暖用的东西, 随便什么柴或者煤都行。
哎,他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能降温成这样,再加上他刚到这边根本没什么准备。
不过当天亮之后他出去的时候, 发现街上许多人一边扫雪一边互相打招呼, 都在讨论这场雪并且犹豫要不要买煤。
想买的人担心接下来还会冷, 不想买的人觉得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温了。
毕竟南方不像北方一样冬天很冷,南边的冷都是短时间的, 买了煤万一又暖和了就浪费了。
朱慈煋听他们讨论就知道不仅仅是他对这一场雪措手不及, 别人也一样。
朱慈煋想了想直接先去了食肆,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他跟食肆里的人混熟了, 从掌柜到小二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奚公子来了,还是老规矩?”
朱慈煋应了一声,小二立刻端上了一碗粥几碟小菜。
朱慈煋看着热气腾腾的粥只觉得现在就算是给他千金都不换, 大冬天一口粥下肚带来的温暖与幸福感很难用语言描绘。
朱慈煋一边吃一边跟小二聊天:“小二, 附近有没有卖煤的?”
小二立刻过来问道:“小公子要买煤?不多等两天吗?”
朱慈煋一脸无所谓说道:“没必要等,反正再暖和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若是在家里早就烧上地龙了。”
这倒不是他夸张, 在他去接朱慈烺的时候宫里已经在准备烧地龙的事宜了。
小二听后看了一眼掌柜,掌柜一边打算盘一边咋舌,地龙啊,那真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他们这个小镇也就那么一两户家里能有地龙,剩下的人家里冬天能烧个灶就不错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奇怪,那天朱慈煋跟暴脾气他们起冲突的时候,店里的所有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位小公子是回乡祭祖的,家里祖父是位伯爵哩,这等大人物可不是他们能见过的。
这些时日,小镇里最大的八卦就是伯爵的孙子停留在了这里。
不过,八卦归八卦,大家也不敢去打扰他,生怕对方一生气,反而弄巧成拙。
小二倒是觉得这位小公子和气得很,是以说道:“县城没有卖煤的,都是要派人到苏州去定的。”
毕竟平日里也没人用煤来做能源,太浪费了。
朱慈煋:……
他也是没想到买个煤都这般不容易,实在不行恐怕只有烧柴取暖了。
朱慈煋吃完早饭干脆委托小二去找卖柴的人家给他送一捆柴。
他租的小院子的确是连柴都没有,毕竟他实在不会用这种柴火灶做饭。
他当过卧底是不假,但他过去又不是下乡体验生活的,这方面技能没点亮啊。
不过还没等人送柴上门,倒是有不速之客来访。
“几位是……”朱慈煋开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为首那个家丁拱手说道:“见过小公子,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小公子送上应急用的煤。”
朱慈煋挑眉问道:“贵主人是哪位?”
家丁微微弯腰回复:“我家主人乃是嘉定县令。”
嘉定县令啊,怪不得。
对方应该是早就打探清楚他的身份,朱慈煋之前还奇怪,身份暴露居然还没人来打扰他,原来是在等机会。
对方应该早就一直在观察,就等他什么时候有需求就送上礼物,这样比盲目带人送上什么金银珠宝有用的多。
朱慈煋看了一眼家丁身后的车队,侧身让开说道:“进来吧。”
他随手指了个地方让人将煤卸在那里。
车上的煤原本都用油布盖着,等掀开的时候他看到那一块块的原煤忍不住顿了顿问道:“如今这边烧的都是这样的煤吗?”
“是。”家丁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小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朱慈煋立刻摆手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跟家里烧的不太一样,不过看上去的确都是上好的煤,县令有心了。”
家丁见他态度和煦,应该没什么不满地这才松口气恭维说道:“小公子长于天子脚下,乡下地方自然是比不上的。”
朱慈煋笑了笑没说话,他哪儿知道宫里烧的是什么样的煤。
哦,不对,宫里应该是两种,地龙烧煤,除了地龙之外还有取暖的炭盆。
卸煤的时候,朱慈煋还注意到家丁让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了个煤炉,想来是发现他这里没什么取暖设施。
卸完煤之后,家丁就带着人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一张帖子说是县令想要为小公子接风洗尘。
朱慈煋收了人家的煤自然也要赴约。
宴席就在县令家里,朱慈煋本来就是抱着无效社交的心态来的。
县令想要讨好他肯定是有自己的目的,但朱慈煋绝对不可能给对方任何回应。
只是在席间,他竟然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傅春生和傅秋露。
他二人一个跟在县令身边,一个在席间侍奉。
在见到朱慈煋的时候,傅春生十分诧异:“殿……您……您怎么在这?”
朱慈煋也很意外,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意外之后,他就升起了戒备。
当初他将卖身契都给了这兄妹二人,还给了他们不少盘缠,怎么现在流落到这里给县令家为奴为婢?
这里面要说没有猫腻,打死他都不信。
傅春生和傅秋露却看着朱慈煋泪流满面哽咽的几乎不能开口。
县令有些意外:“小相公识得这二人?”
朱慈煋落座说道:“他们曾在我身边侍奉,在知晓他们身世之后,我怜他们命途坎坷便将他们放良了,只是不知他们怎么在县令这里?”
县令心中一喜,立刻解释说道:“下官是在半路碰到这二人,当时他们受了伤,下官娘子心有不忍便救了他们,自那之后他们便留在了府中。”
朱慈煋看向傅春生和傅秋露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受伤的?不是给了你们银钱?怎么没去治伤?”
傅春生抹了抹眼泪抽噎说道:“我二人离开驿馆之后不久便遭遇了劫匪,那些劫匪将我们身上的东西抢去,公子给的三百两银票也被他们抢走,还要把我们掳走卖掉,我和阿妹拼命跑出来,有幸遇到县令这才救回一条性命。”
一旁的县令听得不由得咋舌,哪怕他是一地父母官,一年到头也没三百两银子的俸禄,眼前这位随手就是三百两,果然非富即贵。
朱慈煋听后面露怜惜说道:“你二人年少力弱,是我疏忽了。”
县令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和这位小公子应该不是简单的主家与侍从,他心念一转立刻说道:“也是他二人命好,正好在此地遇到旧主,正巧我夫人十分喜欢他二人,早就想要收他们为义子义女,小公子不如当个见证吧。”
朱慈煋听后立刻知道县令的打算,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如果有人想要给上面送人,想要关系更牢靠,要么送自家子女,要么就是收个义子义女。
唯一不同的是随便送上面可能不收,但是傅春生和傅秋露这两个人与朱慈煋有旧,很容易送回去。
朱慈煋自然也没拒绝,还很是为傅春生他们开心一般。
等收了义子义女,朱慈煋这才对傅春生和傅秋露说道:“如今世道艰辛,你二人如今有了依靠,我也算是放心了。”
县令在一旁说道:“小公子与他二人既然有缘,不如先带回去,让他们继续伺候小公子起居吧。”
朱慈煋震惊说道:“这怎么行?县令之子怎能与我为奴为婢?”
傅春生和傅秋露立刻跪下说道:“我们还想跟着公子,还请公子成全。”
县令劝说道:“虽说公子长辈要您历练,但孤身在外多有不便,如今又骤然天寒,若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这地方缺医少药,只怕不美,本来下官还想送两人过去照顾小公子,又怕太过唐突,也怕小公子用着不顺手,春生秋露二人与公子相熟,自然是更合适,也算是下官一点心意。”
县令话里话外都透着您别在我这里生病出事的意思,朱慈煋似乎也不好拒绝了。
之前县令也曾怀疑朱慈煋为何孤身一人,大家公子谁身边没几个侍从护卫,怎么这位就一个人回来了呢?
朱慈煋忍不住发了顿牢骚说祖父和父亲觉得他太过娇生惯养,非要让他知晓民间疾苦。
反正是糊弄过去了,而现在……朱慈煋看了一眼傅春生和傅秋露,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让他们跟着我就是,若是县令及夫人想念他们了,便派人说一声。”
县令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一方面是因为送出去了人,另一方面是觉得这小公子那句夫人真好听。
这个时代,不是每个官员的妻子都能被称夫人的。
只有一品二品大员的正妻才能这般称呼,朱慈煋这么喊肯定是不对的,但如今是私下里,可以说是祝县令能够升到一二品,也可以说是在暗示。
就这样朱慈煋赴约时是一个人,回来却变成了三个人。
不仅多了两个人,还有他们的行李——一马车各种东西。
那哪儿是他们的行李,分明是县令行贿的金银珠宝、珍玉古玩。
朱慈煋也没推辞,本来他最近就在为入不敷出发愁,倒也算是瞌睡有人送了个枕头。
回到小院之后,他佯装醉意任由二人伺候他洗漱睡下。
等他们走了之后,朱慈煋睁开眼睛,眸色清明,哪儿还有半分醉意?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心中杀意丛生。
这幕后之人简直是阴魂不散!
朱慈煋从来不相信巧合,尤其是这也太巧了一点。
当初他是在湖州府德清县将傅春生和傅秋露放下的,如今却在苏州府遇到了他们,纵然两府相邻,从德清到嘉定也至少两百里。
他们的家乡在松江府,嘉定县令又不能轻易离开辖地,否则便要问罪,他们到底是怎么依靠两条腿从德清跑到嘉定的?如果是租赁马车,那么他们不回松江来苏州府做什么?
至于他们说的遇到歹徒,反而不好通过这件事情来判断。
朱慈煋仔细回忆了之前遇到的那些官差,除非对方集体演技超群,否则他不认为那些人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所以幕后之人或许不是从那些官差身上得到的消息,当然也可能是幕后之人通过那些人带回去的消息分析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人处心积虑地找自己到底为什么?
要是想杀自己,以对方的权势应该有无数办法。
尤其是在他脱离大部队之后。
不过,现在他也庆幸对方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否则他可能真的要死在外面了。
当初在决定跑路的时候他已经将原主的各种关系都梳理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仇人。
原主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因为他实在太过透明懦弱,尤其是两个哥哥出事之后更是连大门都不出,生怕惹恼他的父亲。
在这种情况下,朱慈煋判断自己跑路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就连傅春生和傅秋露他也以为是锦衣卫的人,只听昏君的命令。
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别的主人。
朱慈煋翻了个身,煤炉让整个屋子温暖了起来,酒意上来之后他的眼皮也逐渐沉重。
明天可以试探一下这两人,若是心怀不轨正好除掉。
第二日一早,朱慈煋推开窗的时候发现外面依旧在下雪。
他在傅春生和傅秋露的服侍下起床穿衣。
傅春生小声说道:“公子,家里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要不要去买些回来啊。”
朱慈煋倒是有些诧异:“你们两个会做饭?”
傅春生抿嘴笑了笑:“粗茶淡饭还是没问题的,只要公子不嫌弃。”
朱慈煋说道:“吃惯了大鱼大肉,吃些乡间风味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说着扔给了傅春生一袋钱说道:“想要什么就去买吧,对了,你们再去多订两个煤炉,等回头搬家还要用的。”
“搬家?”傅秋露有些好奇问道:“公子,快过年了,您不回宫……不回去吗?”
朱慈煋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傅春生和傅秋露迟疑了一瞬,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便摇了摇头。
朱慈煋笑了笑:“嘉定县小水里奚家岭……乃是母亲祖宅所在。”
他没有更多解释,任由傅春生和傅秋露去猜测,最好将消息传递给他们背后之人,让背后之人去将目标转移到皇后和国丈身上。
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厚道,不过皇后本身很少出坤宁宫,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至于国丈一家……有着勋贵的臭毛病是真,但一个个也没什么本事,除了爵位都是闲职,想从他们身上找出问题也难。
如果真的找到贪赃枉法之类的事情,那也算是他为民除害了。
傅春生拿了钱之后就出门去买东西了,朱慈煋看着他的背影琢磨着怎么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对方在暗他在明,在县里鱼龙混杂反而不好找,等回到奚家岭,只要傅氏兄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很容易被发现。
傅春生出去的时间不长,他哆哆嗦嗦回来之后,朱慈煋看着他大包小包便问道:“煤炉呢?怎么没带回来?”
傅春生进到屋子里面之后感觉到了暖和,长出口气说道:“没有了,煤炉都卖完了,公子,看这天还要冷一段日子,家里的煤不是很多,要不要让义父再送一些过来?”
朱慈煋摇头:“既然煤不好买,张县令家中想必也存货不多,现在的煤还能烧多久?”
傅春生想了想说道:“大概半个月吧。”
朱慈煋有些诧异:“耗费这么快?”
傅春生期期艾艾说道:“如果……如果只有入夜烧,或许会用得久一点。”
朱慈煋皱眉说道:“这不行,需要买更多的煤才可以。”
傅春生叹息:“现在明煤已经基本买不到了,能买到的都是碎煤和末煤,这两种价格也不低,还更不经烧,公子,实在不行,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