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推门而入。
李赟正坐在罗汉榻上,身上穿的不是白日那身青灰色圆领袍,而是一件玄色袍子,手中正拿着一卷册子再看。
明宜走近,他也没有抬头。
明宜料不准他是否还在生气,将手中食盘轻轻放在小几上,微微弯身笑盈盈朝人瞧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只见李赟满脸不正常的潮红,一直往脖子蔓延下去。
明宜心下一怔,忙凑上前问道:“阿兄,你不舒服么?脸怎的这么红?”
李赟只觉得额角猛然一跳,下意识冷声回道:“我没事。”
然后轻飘飘掀起眼帘,却正好对上明宜那双黑沉沉的杏眸。
原本身体已经快要散去的热潮,忽的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涌。他随手放下书卷,语气不耐道:“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
明宜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低头去看他,只是还未看出个究竟,对方忽然恼羞成怒般轻斥道:“我让你出去,没听到么?”
这回却是真真叫明宜吓了一跳。
虽然传闻小凉王能止小儿夜啼,自己也亲眼见过他的威严怒气,但这一路来,他待自己一向礼貌客气,这是她第一次被如此疾言怒色对待。
她一时愣在原地,脑子飞快转动,但思来想去,也实在不觉得自己今日之为,会让他如此动怒。
她抿抿唇,试探问道:“阿兄是怪我今日让那假昙迦逃走了么?”
因怕再触到对方逆鳞,她的语气极为轻柔,又因隔得近,李赟只觉对方如口吐兰香一般。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榻内挪了挪,意识到刚刚自己失控的语气,心中不免有些懊恼,轻咳一声道:“你做得没错,我未曾怪你。”顿了下,又欲盖弥彰补充一句,“我是恼吴刺史和楚飞办事不利,不仅让人逃走了几个,眼下也还没分清哪些是飞鹰,哪些是正常僧人和工匠。”
明宜闻言总算是舒了口气,不由轻笑道:“飞鹰潜伏在千佛洞这么久,一直未被发现,甚至还借由昙迦大师名号蛊惑人心,哪里能是半天就能查清楚的。阿兄不用急,不管怎样,他们已不能再作乱。”
李赟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明宜瞥到小几上那册子,“这是千佛洞名册么?”
“嗯。”
明宜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不如阿兄你吃饭,我来帮你看名册。”
李赟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拿起名册垂眸查阅的女子,也实在找不出由头让对方离开。
实际上他也并不想让人离开。
好在身子的异状这会儿终于勉强缓下大半,他又变回平日那个从容不迫的小凉王,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开吃。
屋内一时除了明宜手中书册翻动,与李赟咀嚼食物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李赟不动声色凝望着对面颔首垂眸的女子,等着她问起自己在石室内的怪疾。
然而明宜却从头到尾,对此只字不提,只专心翻阅名册,偶尔看到不寻常的地方,与他商讨一句。
“阿兄两年前来沙洲时,见到的还是真的昙迦大师,那飞鹰潜伏在千佛洞,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好在僧人工匠都有登记在册,只用查这两年新来的便可。”
李赟点头:“嗯。”
明宜又蹙了蹙眉:“当然,两年前或许也已有零星细作潜入,好提前布局。”
“所以一百多僧人工匠,每个人都得调查清楚。”
明宜翻完册子阖上,抬头看向他,见他脸上潮红已褪去,心中提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放下来,柔声道:“总归,只要把名册上所有人都抓回来,飞鹰风险便能彻底解除。”
李赟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人已经抓得差不多,只剩假昙迦和那个叫明心的僧人还未寻到踪迹。”
“昙迦用了易容术,要找到人确实没那么容易。”明宜顿了顿,又轻笑道,“不过他们既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就与鲁刺儿没关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赟颇以为然点头,默了片刻,又道:“但到底都是北狄人,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两方联手,只怕是大麻烦。”
明宜知道他说得有理,只道:“反正这是沙洲,除了几千河西军还有阿兄在此坐镇,我相信他们几人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李赟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明宜见他吃完,外头也掌了灯,想来时日不早,便起身道:“不管怎样,阿兄也切莫轻易动怒,以免伤了身子。”
李赟知她说得是先前她进来时,自己那副模样——满脸通红,语气不善,确实是个发怒的样子。
让她误会自己是发怒,而不是其他,倒也不算坏事。
思及此,他展眉轻笑:“让弟妹担心了,实在是吴刺史和楚飞跟两头蠢驴一样,若都像弟妹这般聪慧,我也不会动怒。”
“阿兄谬赞了。”明宜轻笑,“那阿兄早些歇息,我就不叨扰了。”
李赟施施然起身,送到她门口,及至目送她进了房门,这才又踅身回屋。
与此同时,回到房内的明宜,却是重重吐了口浊气。
“娘子,你怎么了?”白芷见状问道。
明宜摇摇头,面色讪讪道:“没事,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咱们早些休息。”
“是啊,想起来都差点吓死。”白芷忍不住拍拍胸口,“一下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又有浓烟窜进来,我还以为自己小命要交代在千佛洞了呢。”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上坐下,脑子里却是浮上李赟方才满脸通红的模样。
她嘴上说让他别动怒,先前也觉得他是气红了脸,但眼下仔细一回想,却总觉得不太对。
且不说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小凉王,能被气成这模样?
就说那满脸潮红,明显与正常的动怒有些不同,尤其是那双灰眸,一开始似乎还带着些涣散。
明宜毕竟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心中蓦地一震。
莫非是自己敲门时,撞上了对方在……
小凉王正是年轻力壮之时,身边又没有女人,倒也正常。
也难怪半天才回应。
明宜懊恼地捂了捂脑袋,谢天谢地,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他是在生气。
“娘子,你怎么了?”
白芷难得见她又是蹙眉,又是抱头,嘴里还呜呼哀哉,不免觉得奇怪。
明宜赶紧摆手:“没事没事。”
老天爷!第一次希望自己这脑瓜儿能反应迟钝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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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弟妹:我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