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沙洲刺史姓吴, 掌管沙、瓜两州事务。
先前李赟已经派人去给刺史府通报,因而一行人上门时,吴刺史早已带人在门口恭候。
小凉王勤勉之名果然不假, 一入刺史府, 便马不停蹄与吴刺史去谈公事。
周子炤和明宜则去了官舍休息。
“可算到了。”周子炤呷了口热水,感慨道, “明日我们就去千佛洞, 看看这敦煌的石窟与壁画,到底与别处有何不同?”
明宜轻笑:“嗯, 我也迫不及待想一睹风采。”说着, 又状似随口道, “对了, 先前那个叫沙狼的流民之首,看着好像很不得了的样子, 也不知什么来路?”
“诶?你提醒了我。”周子炤抬手打了个响指, “容我去打探一番。”
说着,便放下茶杯,欢快跑了出去。
这刺史府最不缺就是消息。
果不其然, 齐王殿下很快便笑容满面地去而复返, 显然收获颇丰。
他喜滋滋在明宜对面坐下, 猛喝了一杯茶,又重重呼口气:“刚问了刺史府的典史,那沙狼确实是沙洲流民之首,不仅是沙洲, 在瓜州流民中也颇有声望。大概是五年前来的敦煌,自称沙狼,没人知道他本名, 什么来历,只知身手极高,尤其是刀法,有沙洲第一刀之称。沙瓜两州沙匪泛滥,又神出鬼没,常有商队被劫掠,许多商客为安全过沙漠,会在敦煌请熟悉地形的护卫。这沙狼便是沙匪克星,由他护送的商队,从未被沙匪成功劫过。有商队在沙漠被劫掠,只要找他,也定能寻到沙匪将财物追回。越来越多的流民跟着他干这一行,久而久之,他便成了这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若有所思点头:“那确实有点本事。”
“岂止?”周子炤道,“听说现在城中百姓遇到事,都不来找官府,而是直接去找沙狼。”
明宜笑着随口道:“看来在沙洲,这沙狼的声望已超过小凉王。”
“可不是么?”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明宜转头看去,却见是李赟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
“阿兄。”她连忙站起身,有些心虚道,“您忙完了?”
李赟轻描淡写点点头。迈步走进来。
“表兄,我刚和三娘子商量,明天去千佛洞,你有空陪我们一起吗?”
李赟在桌旁坐下,自顾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嗯,明日早上我约了城中三大马商,与他们洽谈买马事宜。千佛洞离敦煌不算太远,等我谈完与你们一起去。”
周子炤眉开眼笑:“有表兄与我们同行,那就放心了。”
明宜则是随口问道:“阿兄要买多少匹马?”
李赟回道:“先买一万补齐大马营虚报的那一万。”
明宜又问:“沙瓜两州募兵的情况如何?”
在河西普通民户中,凡男子年满十六皆要入伍,而沙瓜两州如今总共只得一万多兵卒,乃是因为两州在籍人口不足六万,而非在籍的流民,却远超这个数字。
小凉王这次来督办募兵正是要招募流民。
明宜见李赟眉头微皱,猜到情况并不乐观。
果然,只见他放下茶杯,撇了撇嘴角,道:“募兵告示已发出一月有余,但两州加起来才募到不足两千。”
“这么少?”周子炤惊讶道,“这沙洲之中也无过多营生,流民们宁愿受穷受苦,也不愿从戎。”
李赟道:“流民来历复杂,大都无家国之概念,有口饭吃即可。北狄也好,大宁也罢,对他们无甚区别,打起仗来,他们跑去寻找下个栖身之地便是。”
“这倒也是。”周子炤点头,继而又露出一个机智的表情,“既然这些流民都是为了一口饭,我看只要提高饷钱,肯定不怕没人投军。”
李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怎么?军饷你出?”
周子炤忙不迭抿抿嘴,轻咳一声:“算我没说。”
李赟沉吟片刻,蓦地抬眸看向明宜:“不知弟妹可有何妙策?”
明宜微微一怔,又轻笑道:“我能想到的阿兄定然早已想到。”
“哦?”李赟眉头轻挑,“弟妹说来听听。”
明宜道:“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是能招揽那些流民首领,给他们一官半职,定能引来大批流民主动投军。”
周子炤闻言双眼明亮:“没错,流民多成帮结派,招揽来一个头领,那便能招来一队人马。”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要是能把那沙狼招入麾下,沙瓜两州流民只怕会争先恐后来投军。”
李赟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沉下几分,一时没再说话,倒是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楚飞,耷拉着脸道:“殿下,您可别提这个了。前年王爷来沙洲,听闻这沙狼大名,便有心招揽,岂料这沙狼完全不知好歹,王爷派人三次登门去相请,他竟然都闭门不见。”
明宜看向李赟,对方脸色果然有几分愠怒,也难怪刚刚在街上,他提起沙狼时满脸不屑。
他原本以为他是单纯瞧不上流民,原来是因为在人家身上吃了闭门羹。
想到这样高高在上的小凉王也有吃瘪的时候,她竟是有些忍不住想笑。
实际上明宜也确实笑了,虽没笑出声,但是嘴角翘起的弧度,却落入李赟眼中。
男人原本微蹙的眉头蹙得更深。
明宜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赶紧欲盖弥彰轻咳一声:“豪侠多放荡不羁,不逐功名,不喜拘束,军中一官半职定然是吸引不了他们。”
李赟哂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民,也能被称作豪侠?”
明宜还未出声,周子炤先啧了声道:“表兄这话可就有失偏颇,我可是听说了,那沙狼时常行侠仗义,在沙洲瓜洲两地颇有声望。依我看,表兄既然来了,不如再想办法继续招揽。”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问:“阿兄不知此人来历?”
李赟默了片刻才淡声道:“嗯,差人查过,没能查到,恐怕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才故意隐藏身份。”说着又冷笑一声,“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即使他愿意投奔本王,本王也不敢用。”
明宜心道只怕你是嘴倔,但脑中浮上那沙狼的模样,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李赟显然并不想多谈此人,只道:“你俩好好休息,明天带你们去千佛洞。”
余下这小半日,李赟依旧去忙公务,明宜在官舍无所事事,让人找了几本县志来读,这半天时光很快便被打发。
翌日清晨,明宜刚起床洗漱,便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她心下好奇,让白芷去看情况。
对方很快去而复返,睁大双眼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娘子,出大事了。”
明宜一愣:“何事?”
白芷道:“说是王爷今日要召见的三大马商昨夜全遭人灭了门。”
“什么?”明宜大惊。
“王爷已经跟刺史去看情况了。”
明宜下意识就想到了鲁刺儿。
李赟和刺史都出了府,明宜也不好擅自离开,只能和周子炤在官舍等着消息。
用过早膳不多久,终于有人来报,说是小凉王和刺史已回府,正在审讯犯人。
而这犯人还不是别人,正是沙狼。
明宜心中大惊,好奇追问,原来衙门在其中一户马商家中发现的一柄沾血的刀,乃是沙狼所用大刀。
明宜到底按耐不住好奇,撺掇周子炤去前堂看个究竟。
周子炤原本也心痒痒,被她这一撺掇,立刻领着她去了前堂。
堂中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这是昨天明宜见过的那位沙狼。
那原本潇洒不羁的男子此时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些惺忪之色,显然是才从宿醉中醒来。
他对自己的状态并不以为意,对于前方坐着的李赟和刺史也显然并不放在眼中,只连连打着哈欠,一副还想再睡的样子。
吴刺史见状,怒不可遏:“沙狼,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沙狼打了个哈欠,似是想抬手去擦嘴角,却发觉双手被绑着,只能歪头在肩膀上蹭了蹭,然后玩世不恭地弯起嘴角,笑道:“要说草民的罪,那可得慢慢数了。”
“沙狼!”吴刺史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怒道,“昨晚城中三大马商皆被灭门,可与你有关?”
沙狼嗤笑一声:“我昨晚一直在望春楼喝酒,里面的舞姬可为我作证。今早大人去望春楼绑我时,我的酒都还未醒。况且,我沙狼再有本事,只怕也没办法酒后一人灭三门吧。”
刺史将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扔:“这可是你的刀?”
沙狼瞥了一眼,点点头:“是我的刀没错。”
吴刺史道:“你的刀就落在命案现场,你敢说昨晚灭门之案与你无关?”
沙狼并不急,只是像听到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刺史大人莫非觉得我是傻子,杀了人会把刀遗落在命案现场?”说着,又笑着看向李赟,“还是说小凉王也这般以为?”
“大胆!”吴刺史喝道,“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刀会落在被杀的马商家里。”
“自然是被人陷害。”沙狼望着李赟道,“马商为何会死?想必想小凉王比草民清楚,小凉王不去抓作乱的北狄人,却拿我一个小小大宁草民发难。依我看小凉王也不过如此。”
吴刺史闻言大惊失色,先是怒吼了一声“放肆”,又诚惶诚恐地看向李赟
李赟一直没说话,只居高临下睥睨一般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对方的讥诮也并未让他脸色有什么变化,只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开口:“此次马商灭门罪魁祸首自然是北狄人,但一夜灭三门,绝非一人两人所为,既然你的刀落在现场,你又如何证明你与作乱的北狄人无关?”
沙狼微微一愣,很快又展眉一笑:“小凉王觉得一把刀便能定草民的罪,草民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一个卒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道:“王爷刺史大人,外面来了好多流民,吵着让放了沙狼。”
“放肆!竟敢冲撞刺史府,还有没有王法?都抓起来!”吴刺史怒道。
卒役支支吾吾道:“可闹事的足有几百人……”
吴刺史顿时噎了一下,指着沙狼道:“你这是要造反?”
沙狼露出一脸无辜:“草民冤枉啊!”
吴刺史还想说话,却被李赟抬手打断:“先把人关去地牢,我们出去看看。”
吴刺史忙不迭点头应诺,吩咐人将沙狼押下去,又赶紧带上一群卒役跟上李赟,朝门口走去。
明宜和周子炤鬼鬼祟祟跟在人群之后。
“三娘子,你说表兄这么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周子炤忧心忡忡问道。
明宜摇摇头:“小凉王这点威信都没有,哪能孤身坐镇河西八年。”
“这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