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月上中天。
白日喧闹的牧监, 只剩呼呼的夜风,官舍的守卫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偶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钻入院中, 动作轻得如同鬼魅一般。他轻轻拂过打瞌睡的守卫身旁, 两个守卫便软软倒在了地上,像是睡了过去。
于是这官舍似乎就成了这鬼魅的主场。
他走到小凉王的房门前, 手中匕首划过门缝, 下一刻那门便轻轻被他推开,直至他的身影没入门缝里, 也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黑影一步一步走到那床前, 将垂落的床帷轻轻撩开。
黑漆漆的的床上, 隐隐约约一团, 他拿起匕首狠狠往床上刺去。
只是手还未落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 抓住匕首, 猛的转身一挥。
堪堪挡开在黑暗中劈过来的一刀。
原本乌漆漆的屋子,在这时骤然烛火摇曳,是壁上的烛台被点亮, 照出了床边那张狰狞丑陋的脸。
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五六个人, 除了刚刚那一刀的楚飞, 还有立在门口的小凉王李赟。
楚飞一击不中,大喝一声,再次提刀朝人刺去。
“你这贱奴!果然也是北狄细作。”
原本怯生生的马奴阿七,此时俨然换了另一副面孔, 只见他张狂一笑,一边避开楚飞的攻击,一边似是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看来小凉王确实很难杀呀!”
说罢, 一跃而上,脚下踩在床榻借力,几步便登上房梁,砰地一声,破开屋顶冲了出去。
李赟脸色微变,蹙起眉头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你!”
他拔剑转身。
阿七刚冲到屋顶,却见上面早早已有暗卫埋伏,而下方也已有乌泱泱的护卫拦截。
他却并不惊慌,先打了个呼哨,黑夜中顿时响起一阵马蹄。他又勾唇冷笑了笑,握住匕首准备突围。
也就在这时,下方官舍一间房门打开,听到动静却不明所以的周子炤,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院中点了灯,又围着持刀侍卫,惊讶问道:“发生何事了?”
李赟当即变色一遍:“五郎,快进屋!”
“啊?!”周子炤眨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
而就在下一刻,屋顶的马奴阿七,一跃而下,顷刻间便来到周子炤身旁,手上的匕首也抵在了对方脖颈处。
齐王殿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吓得语不成调:“你……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阿七却没回答他的话,只看向院中脸色深沉的李赟:“小凉王,想要齐王活命,那就叫人让开!”
周子炤破口大骂:“你这马奴,竟敢挟持本王,我要杀了你全家!”
阿七冷笑一声:“齐王殿下!我全家早就被你们杀死了!”
说罢,手上稍稍用力,刀刃抵入对方脖颈,瞬间渗出一抹鲜血。
脖颈上传来的疼痛顿时灭了周子炤的气势,他哆哆嗦嗦道:“表兄,救我!”
李赟挥挥手:“让他出去!”
原本守在官舍出口的护卫们,齐齐让开一条路。
阿七挟持着周子炤小心翼翼往外走,只是刚走到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灵的声音。
“且慢!”
阿七转头,看到夜灯下,不知何时出现在的女子,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笑了笑,语气轻佻道:“怎么?侯夫人舍不得在下?”
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在摇曳灯火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而这句轻浮浪荡之语,用一把灼伤的嘶哑嗓音从这张脸上吐出,便实在是如羞辱一般。
李赟脸色明显越发冷沉,白芷气得大叫:“大胆贱奴,竟然对娘子不敬!”
只有明宜神色依旧平静,她走到距离人半丈的距离方才停下,然后一字一句淡声开口:“阿七,你只身一人挟持齐王殿下从大马营逃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阿七嗤笑:“哦?侯夫人这是关心我能不能安全离开!”
明宜继续道:“不如我与齐王殿下交换,我比齐王轻,也不会武功,你挟持我比挟持他定然轻松许多。而我虽然比不上齐王身份尊贵,但对凉王府来说,却是同等重要。”
这回不仅是阿七,就是被挟持的周子炤,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三娘子……万万不可……”
而阿七在短暂的惊愕后,勾了勾嘴角,道:“侯夫人为何愿意做我的人质?还请给我一个理由。”
明宜道:“理由很简单,若你带着齐王顺利逃离大马营,届时齐王于你来说,便只是个单纯的累赘,只怕你会杀了他了之。但如果是我,想来你应该会留我一命。”
阿七道挑挑眉头:“那是自然,在下容貌丑陋,一直未曾娶妻,若是侯夫人愿意跟我走,与我去北狄做一对鸳鸯,确实是一桩美事。”
白芷气得跳起来:“狗东西!你想得美!”
明宜确实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对方道:“那阿七,你愿意换吗?”
阿七稍作犹豫,然后笑着朝她招招手:“还请侯夫人走过来!”
明宜一步一步朝对方走过去。
周子炤涨红脸道:“三娘子……万万不可……”
明宜却看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阿七那张丑陋的脸。
阿七动作极为迅速,几乎在明宜靠近那一刹那,便一脚踹开周子炤,手臂中的人就由周子炤变成了她。
“让开!”一气呵成后,男人又大吼一声。
护卫们紧握刀柄,可谁也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丑陋的马奴挟持着侯夫人朝外走去。
刚出院门,一匹俊美便由夜色下奔腾而来。
阿七一手拽住辔绳,一手抱住明宜,眨眼睛已跃上马背。
“驾——”
下一刻,马儿便托着两人没入沉沉黑夜。
一行人跟来门口,楚飞见状慌忙拱手道:“王爷——”
李赟脸色深沉如水,言简意赅吩咐:“追!”
明宜几乎是被身后的男人搂在怀中,但因为马跑得很快,夜风如刀一样从脸上刮过,剧烈的颠簸和痛感,削弱了与陌生男人如此靠近的不适感。
也不知道身下的马跑了多久,只知跑过了草原,进入了山林,路过风声、鸟叫、兽鸣,然后便是潺潺流水。
随着黑沉沉的天渐渐露出了一丝微光,奔腾的马也因为疲惫而缓缓停下来。
明宜猜想应该跑了几十里地。
“侯夫人受累了,等再往前几里路,过了河,咱们就安全了。”
男人的气息就在耳旁,明宜不太自在地往前微微倾身,她轻描淡写开口:“阿七,你不觉得没劲了吗?”
男人扭扭脖子,笑说:“好像是有些累了,多谢侯夫人关心。”
但很快觉察出不对劲。
明宜轻笑了笑,忽然撞开他握着辔绳的手臂。
男人猝不及防,竟是让她挣脱跳下了马,他赶紧勒了马绳,自己也跳了下去。
只是刚落地便觉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与此同时,落在地上的明宜已经往后退开几步,手中多了一把锃亮的短刀。
阿七见状戏谑般开口:“看侯夫人拿刀的姿势,似乎也并非完全没习过武。”
明宜不置可否,只小心翼翼后退两步,盯着对方道:“阿七,你没感觉你已经使不上力了吗?”
阿七眉头一皱,想要用力上前将她捉住,脚下却踉跄了两步,虽未倒地,却显然是如她所说使不上太大力气了。
他惊愕地看向薄暮之中那人畜无害的女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明宜道:“昨晚给你的那颗药是软骨丸,吃过之后,力气会减弱,功夫也使不上来。”
阿七微微一怔,继而又大笑起来:“看来侯夫人一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我是不是该感谢侯夫人只给我喂软骨丹?而不是毒药?”
明宜:“那倒不用,我先前对你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自然不能随意乱杀无辜。”
阿七笑得越发厉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了发觉的?”
明宜随口道:“直觉罢了。”
阿七:“我真是小瞧了侯夫人,在你这里吃了一堑,却没有长一智。”
明宜眸光一动,面上也露出一丝惊愕:“你是鲁刺儿?”
“侯夫人自投罗网,我很高兴。”阿七笑,继而又语气张狂道:“但侯夫人觉得一颗软骨丹就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他手上短刀狠狠刺入手臂,鲜血涌出来,疼痛让他力气陡然恢复不少。
明宜见状急忙往后退开,避开他扑过来的双臂,手上短刀毫不犹豫从对方肩头划过,带出一抹鲜血。
男人低头看了看受伤的肩膀,又见女人原本平静的面上露出一丝惊惧:“侯夫人确实胆识过人,不过应该没有杀过人吧?你敢杀我吗?”
说罢,再次欺身向前。
明宜银牙一咬,手中短刀狠狠他胸口刺去。
鲁刺儿神色微变,幸而反应还算灵敏,堪堪避过了这一刀,只让对方划破了衣裳,一片结实的胸膛,露出一道血痕。
“看来我小瞧了侯夫人。”鲁刺儿冷然道。
明宜不敢再犹豫,手中短刀猛得挥上前,狠狠朝对方刺去。
然而鲁刺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分明中了药,但或许是因为放了血再加上过人的意志,这药对他的影响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竟然一连避开她几记攻击。
“侯夫人有点本事。”鲁刺儿轻笑,那张以假乱真的人脸,在晨光中,愈发显得狰狞。
不过明宜虽然心惊,却也并未害怕,因为她看得出对方是在强撑,只是一时胶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将此人制服。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林中,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哒哒马蹄。
鲁刺儿眸光一闪,冷笑道:“小凉王果然有点本事,这条路都能找到。”
明宜趁他闪神之际,一刀朝他面上刺过去。
鲁刺儿在猝不及防慌忙闪避,虽然勉强避开,耳侧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人也差点踉跄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