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痛苦地抱着大腿,满头冷汗,想摇头说没事,但显然有逞强嫌疑,只能喘着气道:“夫人不用担心,应该死不了。”
明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那箭直接穿过了对方大腿,可见力量之大。
江寒下意识要将箭折断,却被李赟制止:“别乱动!”
他在明宜声旁蹲下,眯眼检查了下伤处,眉头深深蹙起:“这个位置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出血不止,流血身亡。”说着高声吩咐,“快送江侍卫回府疗伤。”
南斯攥着拳头,满脸愤怒叽里咕噜叫道:“又是北狄么?他们真是坏,凉王殿下,你一定要将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再不能然他们到处作乱。”
李赟淡淡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声。
明宜随口道:“阿兄听得懂?”
李赟:“猜也猜得到。”
明宜撇了眼涨红脸的小王子。
倒也没错。
江寒虽然并无性命之虞,但那一箭实在是伤筋动骨,按着王府大夫所言,至少半月不得下床。
这意味着明宜原本定在明日的返京行程,不得不推迟。
从江寒房中出来,许是她面露愁色,只听身旁的李赟道:“弟妹无须担心,府中大夫乃军医出身,医治箭伤经验丰富,只要卧床悉心疗养,江寒定能恢复如常。”
明宜勉强一笑:“那就有劳阿兄费心了。”
李赟垂眸望着女人眉宇间那微微蹙起的痕迹,又轻描淡写说:“过两日我便要离开凉州去其余几州巡察军务,再去敦煌督办募兵,这一趟至少也要两三个月,府中事宜皆由荣伯打理,弟妹有任何需要,告诉他便好,护送弟妹出河西的护卫,荣伯届时也会安排。”
明宜微微一怔,想起先前周子炤说过他们要去敦煌募兵的事,原来这么快,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一宽,因为不能马上返程的阴翳,也不由自主散开了几分。
她微微舒了口气:“阿兄安心去忙庶务,不用操心我们这点琐事。”
李赟勾唇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用过夕食,月上柳梢。
明宜正喝着一碗凉州特有的热牛乳,脑子则忍不住想起白日那匆匆一瞥的狭长黑眸。
很熟悉,定是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想着,忽然一双黑夜中的长眸,在脑海冒出来,蓦地与白日那双重合。
是那日黑松驿的北狄头领鲁刺儿!
这个发现让她一时心惊不已,这等危险人物竟然又潜入了凉州城?
白日那不怀好意的匆匆一瞥,让她有种预感,只怕此人隐藏于此,是对自己这个侯夫人还未善罢甘休。
如果李赟在将其抓获前离开凉州,那留在凉州城的自己,岂不是危如累卵?
原本她还觉得李赟过几日离开,会让自己在凉王府住得更自在,眼下却再不敢这么想。
比起被北狄人盯上劫走,与小凉王相处的那点不自在,就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一夜,明宜可谓是忧心忡忡,以至于睡得都不太安稳,及至早上天刚亮,便悠悠转醒。
虽然今日的行程被搁浅,但大宛使团依旧如期出发。
用过早膳,听闻使团已经整装待发,她赶紧让人领着自己去了大门口。
于情于理,她也要去送行。
此时南斯正在与李赟和周子炤道别,只是明显地心不在焉,一双绿眸,翘首以盼般,一直往门内瞟。
当看到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的明宜,从里面疾步行来,胡人少年蓦地喜上眉梢,高声挥手唤道:“三娘子——”
明宜跨过大门门槛,走上前朝几人拱手行礼,然后笑着看向南斯:“南斯王子,萍水相逢,后会有期!三娘祝尔此去长安,一路顺风!”
原本笑盈盈的南斯,忽然嘴角一撇,露出了个依依不舍的伤感模样,绿眸也蓦地染上了几丝红意。
昨日那侯府护卫受伤,他得知明宜无法与他们同行,心中顿时失望不已,眼下面对离别,更是一股惆怅不舍涌上心头。
他也并不掩藏,皱眉哽咽道:“今日与三娘子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明宜微微一怔,他们不过才相识两日,这异族小王子是不是太夸张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想了想道:“王子在京城应是要停些时日吧,等我回京,若是王子还在,届时便能一叙。”
南斯闻言双眼顿时一亮,用力点点头道:“没错,我此番去大宁长安,除了带使团朝贡,也是要去学习大宁语言诗书,少则会客居一年,多着两年也说不准,等三娘子回京,我们有的是机会再见。”
明宜客套一笑:“那再好不过。”
两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实际上除了南斯身旁的译人,也没人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明宜心知男女有别,说多了便不合礼数,于是拱手行了个礼,往后退了一步:“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说话间,余光瞥到旁边的李赟。
本只是不经意一瞥,却见对方双眸微垂,嘴角往下,是个显而易见不悦的表情。
虽不知是为何故,但明宜心下却是忍不住一悸。
南斯显然对此浑然不觉,一颗心只在眼下的离别和未来重逢来回跳跃,可谓是又悲又喜,他拱拱手,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玉佩。
如今是大庭广众,他不好将这贴身玉佩送给明宜,但总要给对方送点什么,以表心意。
他想了想,双眼忽然一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符牌,捧在手中,上前一步,递到明宜跟前,激动道:“三娘子,这是我们大宛王族的符牌,所有在外的大宛人,见此牌如见王,我现在将它赠予你,若是你遇到大宛人,需寻求帮助,拿出此牌便好。”
明宜想不出自己什么需要求大宛人,但见此牌不过寻常铜制,并不贵重,又见南斯满脸期盼,自己毕竟救过对方一命,若是不收点谢礼,只怕对方心里会一直纠结此事,便大大方方将符牌接过,笑道:“南斯王子有心了,那我也不好客气。”
南斯见她收下符牌,顿时眉开眼笑地作揖道:“三娘子,我们后会有期。”
这小片刻下来,他一心只在明宜身上,这会儿才意识到冷待了他人,又赶紧补救似的,朝李赟和周子炤行了行礼:“多谢凉王殿下这几日的款待,两位王爷,后会有期!”
不等译人翻译,李赟已经拱手,敷衍般勾了勾嘴角:“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周子炤也赶忙笑眯眯附和:“王子一路平安!”
南斯点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明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上了马车。
“三娘子,后会有期!”
马儿哒哒迈步启程,待车子行了几米,南斯忽然又打开车帘,回头看向门口的明宜,红着眼睛高声唤道:“三娘子,再会——”
那声音竟是带了点哭腔。
明宜:“……”
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及至马车消失,她才重重舒了口气,又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眼手中符牌。
因是对这符牌有些好奇,便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蓦地抬头,果然对上李赟那双灰眸。
“阿兄——”她下意识唤道。
李赟目光从她眼睛缓缓一路往下,滑过鼻尖嘴唇,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符牌,淡声道:“河西一带有不少大宛商贾,这符牌或许是有些用,弟妹好好保管着,日后兴许真能用上一二。”
明宜闻言,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符牌塞进袖袋中。
李赟见状,眉头不着痕迹蹙了蹙。
而就在此时,已经踅身进院的周子炤,见两人还杵在门口,回头随口道:“你俩怎的还不进来?”
“嗯。”李赟转身施施然进门。
明宜反应过来,也赶紧跟上,想起忧心一夜的事,试探问道:“阿兄,昨日那北狄刺客有下落了么?”
李赟瞥他一眼,道:“只抓到那日在仙乐居受伤的胡女,其余人还未有下落。不过……”
“不过怎样?”
李赟:“根据那胡女所供,昨日当街救走那女刺客的男子,应就是北鲁刺儿。”
果然!
明宜又道:“他上次才被你追击,如今竟又潜入凉州城,真是胆大包天。”
“不仅胆大包天,确实有些本事,难怪能成为北狄第一勇士。”
明宜道:“不知他是否还在城中?”
李赟摇头:“尚不得而知。”说着又淡声道,“他既然敢冒险入凉州城,只怕目的并非大宛王子,而是对上回让弟妹逃脱一事不甘心。”
他的推测,与明宜所想不谋而合。
明宜还未说话,前面闻言的周子炤忽然咋咋呼呼惊呼道:“什么?那鲁刺儿是为三娘子而来?那三日后我们离开凉州,三娘子独留王府,岂不是很危险?”
李赟那张俊美冷冽的脸上,难得浮上一丝难色:“若是三日之内,能抓住那鲁刺儿,那便可放心。怕就怕启程时,人还未有下落。”顿了下,又补充一句道,“而行程已定,各州刺史也都已收到消息,只怕没法更改。”
明宜赶紧道:“庶务当先,阿兄不用操心我的事,凉王府这么多守卫,只要不出门乱跑,应当没事。何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以阿兄的本事,只要那鲁刺儿还在城内,我相信三日内,定能将人抓到。”
李赟笑了笑:“阿兄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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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更粗长哈~有存稿就是这么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