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再次醒过来是从噩梦里惊醒的。
她坐在床上双手抓着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警惕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简约风的卧室、落地窗、衣柜……还有身下黑灰色的床单。
不像是酒店也不是宿舍。
她这是在哪?
脑海里忽然闪过她逆着远光灯拼命奔跑扑进盛嘉屹怀里的一瞬间。
这是……盛嘉屹的家?
就在这时盛嘉屹穿着一身深色居家服推门走进来,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拿着一杯热牛奶。
温灵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把牛奶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喝点热牛奶助眠。”
温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白嫩细腻的脖颈上留着两个青紫的指痕,看上去有些骇人。
小小一团坐在床上抱着他的被子,像只破碎的小兔子。
盛嘉屹的视线停在她脖子上青紫的痕迹上神色晦暗,像是极力地在克制着什么,喉结用力滚了滚:“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我在外面有事可以叫我。”
说完他起身就想要离开。
见状,温灵突然出声:“你不问我吗?”
盛嘉屹的脚步一顿,嗓音微沉:“你想不说我就不问。”
他想知道有千百种办法,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问,
沉默许久,温灵握着被子轻声说:“那个人是我爸爸。”
这是盛嘉屹第一次听到温灵提除了外婆和妈妈以外的其他人亲人。
盛嘉屹低下头对上女孩彷徨的视线有些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缓慢开口:“他为什么打你?”
温灵垂下视线,眼睫不安地颤了颤:“他想卖了我抵赌债我不愿意。”
……
母亲去世以后温灵和外婆相依为命,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好在有亲戚和邻居的帮衬,再加上温灵成绩好学校免除了一部分费用,读完高三不成问题。
自从葬礼结束温卫东抢走了那笔赔偿金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温灵以为他们签下来那份断绝关系的协议就能摆脱他,但事实证明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高三上学期的某个周末,她放学回家刚好撞上温卫东从家里出来。
温灵立刻警惕地看着他。
见状,温卫东难得露出一个笑,和颜悦色地看着她说:“灵灵放学回来了,今天上课累不累快把书包给爸爸。”
温灵站在原地捏了捏书包带没动。
见状,温卫东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明显带着忏悔:“都怪爸爸以前不好误入歧途连累了你和妈妈,以后爸爸再也不去赌了,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儿能不能原谅爸爸?”
看着温卫东的模样温灵不禁有些动容,毕竟从前温卫东没有染上赌博的时候的确是个称职的好父亲。
可上一次在葬礼上温卫东掐着她的脖子抢赔偿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温灵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
正好这时外婆从外面回来,见温灵没说话温卫东“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老太太面前,握着老太太的手痛哭流涕,一边说对不起这个家一边说对不起死去的老婆和女儿,现在迷途知返只想弥补从前亏欠她们母子的,要好好把温灵抚养长大送上大学,言辞恳切看不出半点虚假。
再加上温卫东长相斯文,装人的时候看上去更是老实温和,当初老太太就是看中她这点才同意了婚事。
最终老太太被那句“一定要好好抚养温灵长大送上大学”说服,毕竟她年龄大了没有劳动能力总不能一直靠着亲戚邻居施舍过日子,温卫东若是真的迷途知返……
自那以后温卫东像从前一样与温灵和外婆同吃同住,早上会殷勤地起床替温灵和外婆准备好早餐,晚上天黑了会去学校门口接温灵回家,白天出门找工作,日子仿佛真的回到从前。
直到那天温灵提前放学经过后巷。
后巷是镇上出了名的贫民窟里面鱼龙混杂,各种违规的小作坊小门店打着正经生意的旗号坐着违法的营生,经常有人寻衅滋事,赌/博打架卖/淫/嫖/娼屡见不鲜。
那天她原本是去给住在后巷附近的同学送课本,却没想到经过时在一家麻将馆看到了正叼着烟打牌的温卫东。
身边还搂着个女人,整个人流里流气的全然不见平日在家时的温和模样。
温灵浑身都在发抖,她想冲进去质问他为什么,可理智让她停下脚步冷静地分析缘由。
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她和外婆全靠接济过日子,若是为了钱那温卫东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回来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抢了钱离开,犯不着演这出苦情戏。
停留片刻温灵转身回家。
无论温卫东是为什么回来,她都不能让他伤害到外婆。
当天晚上温卫东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饭桌上外婆闲聊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找到正经工作。
温卫东模样长的好又有手艺,想找份工作养家糊口不是难事。
温卫东斩钉截铁地告诉老太太:“妈你放心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今天就是加班才这么晚回来。”
外婆点了点头,说:“那往后灵灵晚上放学我去接。”
“不用。”
温卫东迫不及待脱口而出,像是生怕别人抢了什么似的,“我去接就行天黑您腿脚不便再出什么事,我下了班正好去接。”
温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作声,继续低头吃饭。
后面的几天温灵每天都跟温卫东一起出门,路上温卫东会像个正常父亲一样,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紧接着就是询问她的上课下课时间,以及中午几点吃饭几点上课,又问她要了班主任的电话号,像是要将她在学校的日程都细细知道个遍。
到了这温灵总算明白过来。
温卫东这一次的目标原来是她。
但那时她年纪还小,念着些骨肉亲情也不知道人心可以险恶到何种地步。
那天以后温灵开始每天跟踪温卫东,再按照她给温卫东的时间表,按时按点出现在学校门口,渐渐地她发现学校门口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两三个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额头上带着刀疤她印象深刻,
而那些人对上她的视线时,有的神色闪躲有的面露贪婪。
从那以后温灵本能地开始警惕。
直到一周以后温灵晚自习下课故意没有按照正常时间走出学校,而是在班级拖了近二十分钟,等学校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下楼。
然而,她刚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温卫东跟那几个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在一起,几个人说话时肉眼可见的暴躁。
温卫东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跟个高中生都能跟丢你们是废物吗,交不上货明哥追究下来谁负责?”
额头上带刀疤的男人忍不住骂:“妈的,那是你女儿又不是我女儿,跟我们横什么横?老子说了没看到她出来就是没看到。”
温卫东像是与他不对付,横了他一眼冷哼:“谁知道你是不是精虫上脑把人弄走了。”
刀疤男爆了个粗口,抬手就要过去教训他还是被身边的两个人拉住才没真动起手。
半晌,温卫东才神色阴鸷沉声道:“我先回家看看,你跟明哥说一声今天交不了货了再宽限我一天。”
路上温卫东越想越烦躁,她还指着温灵卖上个好价钱抵他的赌债,要是真被刀疤男弄走了肯定就卖不上好价钱了,现在他只能希望温灵是自己先回家了。
当天晚上温灵先一步到家,看着火急火燎推门回来的温卫东她握着笔冷静地抬起头看着他。
温卫东看见她在家先是脸上一喜,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随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低沉呵斥:“谁让你自己回来的?”
温灵今天坏了他的事,他强忍着怒气便很难再装出平时的慈父模样。
“今天放学没在学校门口看见你,以为你在加班我就自己回来了。”
温灵一脸人畜无害地看着他:“怎么了吗爸爸,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温卫东像是一下子想起了正事,压制着躁动的怒气,尽量和颜悦色地说:“没什么,就是没找到你怕你出事有些着急。”
温灵借着昏暗的灯光,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跟她血浓于水,本应该为她和这个家遮风挡雨的父亲,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刚刚在学校门口听到的对话。
温卫东对上温灵的视线停顿几秒,他像是起了恻隐之心有些不忍,但想到自己的赌债和那群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别开视线说道:“明天是周末,爸爸带你去个地方。”
温灵的视线没动,强忍着哽咽看着他问:“我能不去吗,爸爸。”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叫他“爸爸”。
她以为可以唤醒他的部分良知,以为能在他脸上看到挣扎和不忍,可是没有,温卫东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不行。”
莹莹灯光下,少女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
夜很安静,床上女孩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像是在平静地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即便那个故事里被命运薄待的人就是她自己。
卧室里没开灯室内光线极暗,借着窗外的灯光只影影绰绰看见男人紧绷着的下颌,神色晦暗不明。
他像是正在消化,又像是在极力地隐忍克制着什么。
许久以后,男人喉结用力滚了下声线低沉喑哑:“然后呢?”
温灵坐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很轻:“然后我报警了。”
“他不止赌/博。”
她嗓音艰涩眼神发空:“还组织卖/淫……”
顿了顿,她眼底渐渐发酸嗓音有些无助:“我是他的亲生女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盛嘉屹呼吸微沉拳头松了又握,心中被恐惧酸涩和庆幸等一连串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占满,
他难以想象当初只有十七岁的温灵,在面对这些事情发生时有多恐惧多无助。
去世的母亲、年迈的外婆、畜牲都不如的父亲,他无法想象温灵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同时又陷入深深的自责。
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整理好情绪以后温灵缓慢开口:“后来听说他坐牢了,我也被程家的人接走再也没见过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今天……”
温灵像是应激甚至克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嗓音艰涩:“他应该是和之前一样,想把我卖了还赌债,我以为我逃不掉了……”
盛嘉屹用力闭了闭眼,伸手把人揽进自己的怀抱里。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他没有碰巧出去没有走南门,或是没有及时赶回来会发生什么。
他强压住心底涌现出的戾气,温声安慰:“都过去了,有我在。”
闻言,温灵的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那颗原本不安的心脏像是得到了安抚,渐渐地她停止颤抖。
盛嘉屹嗓音微沉有些自责,十分爱惜地一下一下揉着她的头发:“怪我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不该跟你吵架,不该跟你较劲……”
温灵闻言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喉咙也跟着发紧。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他要跟她吵架,也不是他要跟她较劲……不是……
此时此刻,感受着盛嘉屹的心跳和温度,还有他此时此刻的爱意,温灵忽然有些迷茫。
半晌,她轻轻挣脱盛嘉屹的怀抱,抬起眼睫看着他问:“你不怪我吗?那天在车上我说那样的话。”
“哪样?”
对上她的视线,盛嘉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问。
温灵垂下视线,鸦羽般的眼睫不安地颤了颤。
见状,盛嘉屹轻轻勾了勾唇,像是刚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啊”了一声,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们好像还在冷战。”
“……”
温灵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自然。
盛嘉屹故意低头从下往上对上她的视线,慢条斯理出声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那现在我们和好一下?”
温灵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视线注视着她继续道:“不和好也没事,今天的事我会去解决。”
“但在这之前可能要委屈我们灵灵跟我待在一起了,毕竟把你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什么我们灵灵。”
温灵听得耳朵发热:“我会去报警。”
她不想麻烦盛嘉屹,更不想把盛嘉屹牵扯进这个烂泥潭里。
盛嘉屹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俯首靠近了些嗓音温柔沉慢地告诉她:“不要害怕麻烦我。”
温灵抬起视线。
顿了顿,她听见盛嘉屹声线低沉缓慢开口:“说你需要我喜欢我,骗我也行,我很吃这一套。”
她的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咕咚”一声落进一潭死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盛嘉屹……”
她张了张嘴鼻尖有些发酸。
盛嘉屹俯首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温热的鼻息一点一点试探着交缠在一起,与此同时,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她的。
温灵的心跳加速眼睫不安的颤抖着,她没有拒绝像是在挣扎纠结着什么。
“温灵。”
昏暗的灯光下,盛嘉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漆黑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跟我认真谈个恋爱吗?”
他嗓音沉慢带着几分郑重:“给我个机会,从今往后我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