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福宁殿,三更天。
秦弈睁开?眼,眼前,彩灯高悬,如梦似幻。
耳畔充斥着欢声笑语,似花灯节那日一般。
头顶,一簇簇烟花轰然盛放,似滚烫的星河倾泻,璀璨得令人心颤。
“公?子?。”
一声清亮的呼唤穿透喧嚣。
秦弈看过去。
晏同殊拨开?熙攘人群,朝着他快步跑来。
她眉眼弯弯,颊边映着流转的灯火,整个人鲜活灵动。
身上那件浅青色襕衫,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浮动,其上绣着的几只翠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清逸高洁。
她在秦弈的面前停下,随即张开?手臂,轻快地?转了一圈,发梢扬起细碎的微光。
晏同殊一双炯炯的眼睛神采飞扬:“公?子?,好看吗?”
秦弈唇角微动,下意识想回:“一……”般。
晏同殊一个眼刀砍过去,秦弈改了口:“一绝。”
话音落下,他自?己亦微微一怔。
晏同殊笑了笑,抓住秦弈的手臂,往前凑了凑,将那张被烟火勾勒得格外生动的脸仰得更高,“真的?”
寒冬的花灯节,她的手带着一股暖意,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皮肤,一点点侵蚀蔓延。
“好看。”
秦弈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太好看了,如惊鸿一梦。
他抬起手,还未做什么,晏同殊一下扑进他的怀里,环着他的腰,笑盈盈地?抬头,“公?子?。”
“嗯?”他身子?微僵。
晏同殊叮嘱道:“以后每次见面都要夸我。”
呼——
秦弈从龙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疯了疯了。
他最近怎么做梦总梦见晏同殊?
还好看?
呆头胖鹅……
秦弈手扶着额头,今日的打扮确实?很漂亮。
但是……
这不对?。
就算他梦到?晏同殊也应该是在一起商议国是,讨论朝政,而不是花灯节,不是烟花下,不是她穿着生辰日漂亮的衣服,簪着花,问他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这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
秦弈深吸一口凉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明?日召见法师,做法驱魔吧。
……
第二天,晏同殊愉快地?来到?开?封府。
临近中午,张究从官舍回来了。
他眼下乌青,显然熬了夜。
晏同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张究笑:“但,幸不辱命。”
那就没问题了。
晏同殊敬佩地?看着张究,这记忆力,最强大脑啊,那么多账本,那么多算出来的新账,一一比对?,核实?,整理,张究竟然把原始真假参半的账本和?新整理出来的全背下来了。
晏同殊对?着张究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五日后,所?有一切证据清理完毕,秦弈直接跳过各司,命神策军和?神威军抓人,一夜之间,抓捕了主犯三十二人,抄了二十六家。
澹台明?珠在朝廷的保护下,更名改姓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将那几日的讯息整合后,得出结论,豫国伯府和?户部?勾结,私自?侵吞国库税银,并用豫国伯府做生意为名,将税银用船运出,在外地?换成各项物资,再分散售卖,这几道弯操作下来,钱就洗白了。
所?以,豫国伯府的庞大产业,当?初多是赔钱,却?仍然在持续运行?,一直到?澹台明?珠过来,开?始管明?面上的经营。
生意越好,越方便他们私下操作。
后来,户部?右侍郎的汪铨安发现账目不对?,开?始和?豫国伯府勾结。
户部?尚书易应达是先帝老臣,虽然谈不上清廉,年纪也大了,有些糊涂,但大是大非分的清楚,立场鲜明?,没有参与户部?倾吞税银一事,不过虽然他没有参与,但监管不力,仍然被撤职了。
总的来说,这些人的被捕,皇上的人上任户部?尚书,是秦弈赢了。
但是他也没全然赢下。
因为单凭一个豫国伯府没办法打通这么多关节。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些被输送到?江南的税银,在江南被换成了各种各样?的物资,大米,面粉,布匹,古董,药材等。
他们顺着账本查找,只查找到?了其中一半的下落,确定这些东西被换成了钱,又?流了回来,分了下去。
那另一半呢?
去哪里了?
布匹,古董,首饰都好说。
那米面和?药材呢?
这么大量,往哪销?哪儿又?能全部?无声无息消化掉,找不到?一丝线索。
这么多线这么多账本,居然抓不到?明?亲王一点把柄,这老狐狸,不是一般的谨慎啊。
晏同殊一边转着毛笔一边思考。
正当?晏同殊想得入迷的时?候,李复林过来唤她。
赏赐又?到?了。
这一次,秦弈大手一挥给开?封府的每个人都涨了俸禄。
晏同殊接下圣旨,满意了,她还以为上次给开?封府讨赏,皇帝没听进去了,原来是为了等事情了结再论功行?赏。
这次涨薪涨的真不少,至少涨了三分之一。
好吧,这个老板勉强还行?。
晏同殊拿着圣旨,和?开?封府众人一起庆祝。
开?封府内热热闹闹,大家还约了时?间,找个空档,到?郊外吃烧烤庆祝。
……
鱼村。
晏良容再度来到?了陶漾的家。
她刚走到?院门?口,又?在门?下面发现了吃的,这次不是馒头,是一些炊饼。
高启背着背篓,探头问道:“这是朋友送来的?”
晏良容摇摇头。
她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的声音。
晏良容立刻让高启破门?。
两个人冲了过去,只见陶姜摔在地?上,额头出了血,那根她用来护身的大木棍掉在了一旁,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胡乱地?在陶漾身上摸着:“小美人,疯就疯吧,哥哥疼你。”
陶漾因为疯病被捆着,根本反抗不了,而且她的脸颊红肿,分明?是被男人打的。
“狗东西!”
高启怒骂了一句,扔掉背上的背篓,冲过来,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
男人一看“好事”被打扰,怒从心头起,刚要摸刀,便瞧见高启身上的衙役服,顿时?吓得腿软。
他不敢凶横了,一把推开?高启就想跑,高启一脚踹他屁股上,将人踹翻,骑那人身上就开?始揍。
晏良容扶起被撞得头晕眼花的陶姜,检查她的身体:“除了额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陶姜哭喊了一声“大人”扑进晏良容的怀里。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陶姜的肩膀,帮她顺气,同时?冷声喝止高启:“高启,够了。”
她命令道:“把人绑起来,押送开?封府。”
砰!
高启用尽全力,对?着那男人的脸挥上一拳,等那男人昏死过去,这才去找绳子?。
陶家别的没有,绑人的绳子?到?处都是,没一会儿,高启就将男人五花大绑起来,他绑人的手法很熟练,一根绳子?从嘴巴那绕了两圈,保证这人一句难听的脏话都吐不出来。
晏良容等陶姜哭够了,放开?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但没有擦掉陶姜脸上的泥巴。
晏良容柔声说道:“坏人已经被抓了,不会再伤害你和?你姐姐了。乖,咱不哭了,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给你出气,让开?封府重判他。”
“嗯。”陶姜一边抽噎一边说:“姐、姐姐昨天晚上发病,又?是拿头撞墙,又?是大喊大叫,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累了,睡着了。我就想着熬点稀饭,煮点大人你送我的豆子?,我和?姐姐一起吃。没想到?我刚点燃火,这个——”
她指着那个男人,“这个皮三拿刀撬开?了门?,进来就摸我姐姐。我拿起大棍子?想打他,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我一下就没了力气,棍子?也脱了手。然后他就去亲姐姐,姐姐不愿意,挣扎,他就打姐姐,把姐姐打得奄奄一息。”
畜生。
高启一脚踹那皮三小腿上。
人家两姐妹相依为命,无父无母,已经这么可怜了,还要欺负,简直毫无人性。
“好、好。”晏良容牵着陶姜的手,站起来:“别怕,一会儿,我回去的时?候,就把这皮三押送开?封府,开?封府公?正严明?,保证让他蹲大牢。”
“嗯。”陶姜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不哭了,但是刚才嚎啕大哭的劲儿还没过去,仍然有些轻微的抽抽。
高启将刚才扔掉的背篓捡起来,抱过来:“别哭了,看晏女史?给你带什么了?”
高启打开?背篓,南瓜藤,大米,面粉,黄瓜,还有肉。
陶姜看到?肉,整个眼睛都亮了,拼命地?吞口水。
她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
上次吃,还是去年,姐姐卖布赚了钱,买了一小块肉回来,两个人一人吃了三片。
晏良容笑了笑,让高启将东西放进厨房。
晏良容将掉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这是我在门?口看到?的,也是上次送馒头的姑娘送过来的吗?”
陶姜诚实?地?回答:“应该是卢姐姐。”
晏良容:“卢姐姐?”
陶姜点头:“她就住在隔壁村。”
从隔壁村专程过来送东西吗?
晏良容微微有些诧异,但是她再问多的,陶姜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晏良容笑着问:“你和?你姐姐中午吃东西了吗?”
陶姜摇头。
陶漾病的时?候长,醒的时?候短,有时?候几天都醒不了一次,根本离不开?人。
这样?,陶姜就没法赚钱,只能靠四处挖野菜为生。
两姐妹孤苦无依,还经常被人欺负。
晏良容心疼地?叹息。
今日这种事,怕是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晏良容和?陶姜一起生火,没一会儿饭煮上了。
她打量着厨房,调味料什么都没有,连盐都没有,她给了高启一锭银子?,让他跑快一点,去隔壁谁家买点盐,先用着。
没一会儿高启回来了,晏良容用菜炒了肉。
陶姜端着饭出来,先给陶漾喂。
陶漾灰白的眼睛动了动,“姜、姜……”
“姐姐,是我,你认出我了?”陶姜激动地?看着陶漾。
陶漾眼珠子?转向四周,熟悉的房子?,陌生的人,“姜,几号了?”
陶姜没记日子?,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晏良容走过来,开?口道:“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六月十九……”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晏良容,然后眼泪滚了下来,她对?晏良容说:“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