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夕阳为红色的官服上镀上金边,在?这萧瑟秋日中格外的明艳。
晏同殊抓着?马鞍,借力上跃。
动作并?不流畅,姿态也算不得利落,甚至有些费劲,但上马之后,牵动缰绳,驭马娴熟。
就?像她刚才的表现。
笨拙又刚正。
机智又质朴。
初生牛犊,一时义气,并?不稀奇。
难得的是,贤林馆八年,初心坚定?。
心念微动,孟铮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追上晏同殊:“晏大人。”
他声音清朗,如小径之外,豁然开朗。
晏同殊拉动缰绳,让马儿停下来,侧首看他:“孟指挥使有事?”
孟铮道:“晏大人,拿手令走流程很?慢。所以……”
晏同殊疑惑地?眨眼,他笑道:“以后若有急事,随时差人知会一声便?是。神卫军和开封府有一同守卫汴京之责。”
说?罢,孟铮拉动缰绳,回?到了神卫军的队伍。
晏同殊歪了歪头?,奇奇怪怪的,什么意思?
算了。
晏同殊摇摇头?,这些当官多年的人都这样,说?话拐弯抹角,一句话里好几个机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解散衙役,珍珠赶紧递上热茶。
张究上前,拱手道:“晏大人。”
晏同殊抿了一口茶,询问:“还有事?”
张究看向晏同殊,那双如玉般的眼睛仿佛被凉水浸过,他抿了抿唇,唇瓣挤压,许多话在?喉咙翻腾。
久等不到张究开口,晏同殊又问了一声:“张通判?”
张究低下头?,清浅眸光暗了下去:“晏大人,陈驸马一案,还审吗?”
晏同殊莫名其妙极了,她反问:“不是说?了陈驸马腿断了,两日后再审吗?”
张究:“陈驸马的腿真的断了?”
晏同殊点头?:“真的,被人为打断的。腿断了要?治疗,他们硬钻空子,没辙。”
张究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惊有疑有对晏同殊的不信任:“但如果耽误两日,以公主府的权势,很?可能?在?案子上做手脚。”
晏同殊摸着?下巴琢磨:“我也纳闷,你说?,拖这两天有什么意义呢?公主府还能?把陈嗣真变成假的?而?且证据都在?开封府封存,难不成公主府还能?收买开封府的人把证据毁了?”
这个案子又不像现代民事诉讼还有撤诉不追究一说?,案发就?必须追究到底。
而?且陈嗣真是驸马,这案子不走开封府也可以上奏弹劾。
张究摇头?。
他也不知。
张究开口道:“不过,晏大人,我们是否要?为庆娘子他们找一名状师?”
晏同殊:“找是可以找,就?怕……”
张究:“晏大人是怕无?人敢接?”
晏同殊点头?,“总之,你尽力去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们见机行事。”
张究:“是,下官明白?。”
和张究聊完,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内堂。
开封府内堂是办公的地?方,面积很?大,有二十多个部门,人数庞杂。
东北角有两个小憩的房间,庆娘子他们就?住在?这里。
珍珠和金宝正在?帮他们打扫卫生。
晏同殊走了进来:“住得可还好?”
庆娘子放下手里的抹布,给晏同殊端椅子:“晏大人,快请坐。”
金宝在?外面搬东西,珍珠笑着?走到晏同殊身边:“少爷,莺歌和江哥好聪明,我教他们唱歌一学就?会。”
晏同殊问道:“唱的什么歌?”
珍珠哼了一段,是她儿时家乡的童歌,充满了欢乐的童趣。
这屋子没有茶,庆娘子也买不起茶叶,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晏同殊接过,问道:“莺歌,江哥,这名字很?有意思,是怎么想到这样取名的?”
陈阿婆坐在?床边叠被子,搭话道:“是咱们江州的习俗。男孩小时候,一律名字后面加个哥,江哥名字取好后,我们便?都这么叫他了。”
庆娘子也说?道:“相公说?长江大河,江是个特别好的字,所以给江哥取单字,江。莺歌的话,是我们那的一首歌,听?村里的老人说?,这首歌唱的是曾经来过村子里的某位神仙,是个很?漂亮很?温柔又很?厉害的人。我也盼着?莺歌以后长大了变成仙女一样厉害的人,所以就?唤她莺歌。”
晏同殊喝了一口热水,将水放到桌子上,赞叹道:“都是用了心的好名字。”
晏同殊和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庆娘子说?起这七年的日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尤其是五年前那场大寒,村子里受了灾,家家户户都弹尽粮绝,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为了一点粮食,莺歌偷偷跑街上去卖自己,差点就?让人贩子弄到花楼里去了。
幸好孩子她舅舅发现了她,救下了莺歌,还分了他们一些粮食,不然他们早就?饿死了。
庆娘子泣不成声。
莺歌默默地?抱着?她。
陈阿婆抱着?陈江哥,眼眶也是红红的:“这些年多亏了庆娘幸苦操持,不然老婆子我早就?死了无?数回?了。以前总说?生儿子有个依靠,都是放屁。从今以后,我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庆娘,只有两个孙子,那就?是莺歌和江哥。”
陈阿婆态度坚决,大有与陈嗣真划清界限之势。
晏同殊感叹道:“患难见真情?。人这一生,患难与共最是难得。若是忘了患难之情?,忘了恩义,丧了良心,与禽兽何异。”
晏同殊说?完,看着?陈阿婆。
庆娘子以为晏同殊是在?说?陈嗣真,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对,丧良心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
晏同殊想了想说?道:“对了,你说?你弟弟一年前也来了京城?”
庆娘子点头?。
晏同殊:“他没见到陈嗣真吗?”
“相公……不……”庆娘子咬了咬舌头?,换了对陈嗣真的称呼,“陈驸马说?他没见过我弟弟。我也没找到。对了,晏大人,我离乡时,族长说?若是寻不到人,可以请府衙张贴寻找……”
庆娘子对官府仍然带有先天的惧意,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晏同殊笑道:“无?妨,一会儿,我让书吏过来,你给他描述相貌,由他画出画像,分发下去,张贴寻找。”
庆娘子立刻大喜地?给晏同殊行大礼:“多谢晏大人。”
聊了一会儿,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出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
天色暗了下来,灰蒙蒙的。
这世间,唯人心与太阳不可直视。
开封府证据封存严密,而?且证据各官府有留档,她不担心公主府的人有那个能?量毁坏证据,她怕,庆娘子这边有人反水。
夜晚,晏同殊处理完公务,走出开封府。
清冷月光的泼到她脸上,惨白?惨白?地?,让人渗得慌。
等晏同殊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
“大哥,你怎么颓成这般模样了?”
好吓人。
晏良玉一路小跑过来扶晏同殊,怕晏良玉担心,晏同殊立刻打起精神挺直腰板:“没事,我摆烂呢。”
啊?
晏良玉茫然眨眼。
珍珠忍俊不禁,小声解释:“二小姐,少爷刚和神卫军议完事、神卫军东西两营因为和开封府的协同巡防排班吵起来了,差点在?开封府大打出手。少爷光调停就?调停了半个多时辰。”
晏良玉不懂朝廷的事,但神卫军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
兵痞子,刺儿头?,谁都不服,桀骜难驯。
晏良玉好奇地?问:“后来呢?”
珍珠摊摊手:“后来少爷关起门自己排了个表。本来两边只有几个地?方不满意,现在?好了,全都不满意,处处都不合心意。奴婢估摸着?,神卫军东西两营的人这会儿正在?告状呢。”
晏良玉默然片刻,唇角微扬。
果然是大哥的做派,你不让我畅快,我就?让你们全都不畅快。
只默了一会儿,晏良玉抬头?,嫣然一笑:“大哥做得真棒,妹妹支持你。”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她拉着?晏良玉:“不愧是我的好妹妹。走,咱们一边走一边聊。我跟你说?,那帮兵痞子,脾气一个比一个臭,跟炮仗似的,简直气死我了……”
晏同殊一个劲儿和晏良玉吐槽,等走进饭厅,这才发现,晏夫人,晏良容都在?。
晏同殊有点懵,怎么了?人这么齐?周家又来捣乱了?
晏良容笑道:“听?说?你今儿个辛苦了,我和良玉一人做了两道菜,你快尝尝。都是你喜欢吃的。”
“嗯。”晏同殊点点头?坐下。
四道菜分别是哈密瓜炒虾仁,酥奶卷,黄焖鱼,清炖酥肉。
粥是绿豆薏仁粥。
晏同殊细细品尝,酥奶卷和清炖酥肉肯定?是晏良玉做的,第一次端出来的时候,晏同殊就?爱上了,之后一有空,晏良玉就?会给晏同殊做。
黄焖鱼,哈密瓜炒虾仁是晏良容的拿手菜,味道一绝,可惜晏良容出嫁后,回?来的时间并?不多,她就?吃不到了。
吃了一会儿,晏良容拿走晏同殊的筷子:“你呀,总是吃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这是宵夜不是饭,不宜多用,仔细夜里积食。”
晏同殊虽然舍不得一桌美味,还是罢了。
晏良容心满意足道:“这就?对了,哪有晚上吃那么多的。”
她拉着?晏同殊站起来,轻轻地?整理红色的官袍襟袖,满眼欣慰:“我们同殊穿这身官服就?是好看。”
晏良玉也立刻点头?:“大哥特别帅。”
晏同殊疑惑侧首:“你们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