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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正文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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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属于他们的生活,在泥泞里打滚挣扎,在腐朽中种出花。不好看,但鲜活。

你低下头或许可以看见,但永远无法理解。

盛泊闻沉思须臾,点头笑道:“我明白了。”他轻轻摇动玻璃杯里的残冰,本来还想说,安珏没有遇到袭野,人生或许大为不同,但他最后决定保留一点客观的善意,“他遇到你,很幸运。”

安珏却摇头:“幸运的人是我。”想了想,又改口,“不对,是我也很幸运。”

没有谁拯救了谁,他们注定共同拥有那些欢愉和疼痛。

他们相伴相生,无法分离,也随时可以成为彼此的墓志铭。

活过了,也爱过了。

玺湾一别,安珏再也没见过盛泊闻。

她不再强求袭野的去向,或是他的归期。很多时候,没有答案就是答案,而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以前,她要先迈出去才可以。

他一定也希望她这样。

第一年年底,安珏去到英国,开始了为期一年的预科学习。

不过她没有去曼彻斯特和倪稚京会合,而是去了莱斯特城。去之前她做了很多功课,那里的生活消费低,宿舍周租只要一百多英镑。她雅思成绩不错,可以豁免语言班,专攻电气工程的基础课,提高升学几率。

倪稚京气得要死,说好了找她借钱,她要放高利贷,连专门账户都开好了。

结果安珏说不来就不来,倪稚京好几个月不露面,不理她,却又暗戳戳地给安珏发足球的最新战报,英超豪门曼彻斯特城的战绩高歌猛进。就算曼城倒下,曼彻斯特还有曼联,两个主队双管齐下,怎么都算大有退路。

相较之下莱斯特城的球队只是平平无奇的草根,连网上的讨论度都很低。

足球只是冰山一角,倪稚京的意思再明显也没有了——还是她在的地方最好。

倪稚京不说还好,说了,安珏倒是对莱斯特城这支球队有了点兴趣。

十五六年以来,英超冠军一直被豪门big6瓜分,而莱斯特城没有球市,没有资本,只是一支在保级边缘徘徊的末流球队,夺冠的赔率比卡戴珊当选美国总统还低一倍。

可是在过去不久的某个赛季,他们就是以保级为目标,最后真的拿下冠军,创造了体育界的奇迹。

安珏很喜欢这个童话。

就算更多人说,他们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不,新赛季又快降级去英冠了么?

但就是因为不可能,奇迹才叫奇迹,才显得珍贵无匹,浪漫动人。

何况一生之中,又能遇到几次遇到奇迹?

一次就足够一生了。

安珏的预科均分在90%以上,无需ucas申请就升入本科。倪稚京责怪她太冲动了,明明可以申请更好的大学,做事总是这样不计后果。

但留在莱斯特城这件事,安珏其实已经考虑了很久。她提前申请到了实验室助理的兼职和奖学金,大二结束的sandwich year可以覆盖她的学费和生活费。

人生就是这样,走出去的第一步,很可能直接就决定了之后的旅程。

安珏不会去美化没有选择的另一条道路,至少目前为止的生活,她很心安。

欧洲的大学主要有三个假期,安珏总是选择在复活节前后回国。

她喜欢在春天到来时把家中一切打点清楚,方便奶奶接下来一整年的生活。

可是第二年,全球疫情爆发,回国隔离要14+7,从隔离酒店出来,连家里板凳都没坐热就又要走了。

奶奶让安珏不要回来,姑姑教会了她怎么打视频电话,时不时就会给安珏报平安。

第三年,病毒变种死灰复燃,情况仍未好转。

安珏没能离开英伦三岛,闲暇时会去曼彻斯特看望倪稚京,给她做饭,用来换几块猴父子的三奶蛋糕。时间久了,倪稚京也就消气了。

那年夏末,郑卉给她们两个寄了电子请柬。

疫情期间,连酒席都不能办,她俩也无法回国。好在海运仍能通行,安珏一早买了新婚礼物寄回去,问倪稚京,倪稚京表示鬼才送礼。

但安珏有次在厨房做饭,发现待仍的垃圾袋里有个拆分折叠好的空纸盒,价标什么的都剪掉了。

不由得会心一笑,倪稚京嘴上说不送,一送就是真的下了血本。

那两年,安珏还曾去过一次利物浦。

不是为了看球赛,而是受邀去听在卡文俱乐部举办的一场小型跨界联合演出。那时andrew的亚洲巡演正式结束,回到了第二故乡。

这种古典钢琴融合披头士元素的表演,安珏原以为只有年轻人喜欢,但在签字入场的观众里,她却看到了一对手挽手出席的华发伉俪。

而老夫妇看到安珏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异的神色。

隔着人潮,安珏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老人双手颤抖,泪盈于睫,口型像在呼唤他们女儿的名字。

安珏也在心里叫了一声,外公、外婆。

但到了最后,他们只是保持在相望的距离而已,初见即是诀别,往后也没有再见。

第四年春,安珏在莱斯特城拿到了一家新能源初创企业的工程师offer,负责智能电网的线路优化,和储能设备的调试与数据监测。

入职时boss实话和她说,公司的钱烧得飞快,而下一轮融资还没敲定,能不能撑过这两年,都无法对她做出绝对保证。

安珏还是欣然接受了。

能做下去,她就做。解散了,她也不怕从头来过。

现在她手头的年假很多,就算项目进度很赶,也会强制被要求休假。

安珏错过了今年的复活节,转眼已经到了五月。

坐飞机中转了两地,她回到潭州,才发现小东巷外面的国道年初翻修了,路面前所未有的平整,半夜卡车撵过去也没有声。

终于不吵了,安珏还真有点不习惯。

奶奶在外面问:“玉玉,飞机上又没吃东西吧,要不要吃线面?”

安珏一听到线面两个字就很想喝水,忙说:“不要了。”想了想,又改口,“明早再吃好吗?”

奶奶笑了:“那你饿了,要和我说啊。”

在老人膝下,她尽可以做孩子,永远自私任性,又应了:“好啊。”

洗刷完,安珏关了卧室的灯,在床上躺下。

国道上的卡车虽然没了噪音,但是大灯依然能穿透窗帘,打进室内。

安珏看着在白墙上移动的灯影,像一幕幕没有图像的皮影戏,忽明忽暗,旋起旋灭。

直到窗子被一颗石子敲响。

她的眼睛忽然湿了。

回望过去的人生,唯独这里是她的分界线,一个可以不断保存,无限读取的游戏存档点。无论之前之后她经历过什么,还会面临什么,只要有这么一个浓缩的、渺小的,在人生之长、宇宙之大里无人在意的小小角落,她将一次次重生,回溯,再度和世界产生联结,结出信仰和爱,像光一样。

安珏从床上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推开了窗户。

《日瓦戈医生》里曾说,一日长于百年,人不是活一辈子,不是活几年几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她想,她其实一直就活在了这个瞬间。

而这个画面,就是一切的起点。

安珏那时和盛泊闻说,袭野来她家不会走门,只是打一个故作高深的比方。

但等了那么久,久到所有譬喻都快丧失意义,他从深渊里爬回来找她,竟然真的还是不走门。

男人穿一件冲锋衣,眉眼锐利如昨,沧桑的过往依旧没能磨平少年心性。

他指尖还沾着点窗台上的灰,讲手中石头塞回兜里,扬眉一笑:“好学生?”

安珏忽然想到过去十年,他们走过一段天方夜谭式的残酷童话。见过了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膏粱锦绣钟鸣鼎食,那些确实都是很好很好的。

她很庆幸自己目睹过,经历过,才能平心静气地说出来,现在的生活仍是她最想要的,最珍惜的。

而眼前的人,就是她最爱的人。

他走近了,走到窗台前,朝她伸出手:“今年庭前的木棉花还没谢,要一起去看看吗?”

她隔着眼底的水雾,融进了另一双眼睛的深潭之中。

像他们再度紧握的手。

“好啊。”

他们不断分离,是因为注定还要遇见,要纠缠到死亡来临的那天。

也要在这露水的世找到永恒。

爱会永远花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注: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李白

人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鲍利斯·帕斯捷尔纳克

故事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本来想再写两三章日常,但那是男女主之后的旅途了,我还是想让他们重逢在初次相遇的地方,整个故事结构就闭环了。发文前只差结局没写,连载期相当于全文重写一遍,增减过很多情节,想在戏剧性和生活化里做一个平衡,但最后还是只能通往这个预定的结局,挺奇妙的。

过去我只写过杂志短篇,写文只需专注文字本身,不必考虑其他。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面对惨淡的数据,网文领域各种复杂的规则,没有榜单却要想办法让别人看到我。这个过程真的太痛苦,中途和亲友嚷嚷过好几次不想更了,但好在最后也没有砍纲,头铁地把四十多万字更完了。

感谢连载期看过这本书,给我留言的几个宝子,我知道基本都是从杂志过来的,是出于对过去的我的信任。在这个作者读者来去匆匆的大信息时代,还能再次和你们产生交集,我感到很荣幸。

在开文之前,我想过去追逐热频热梗,快节奏强情绪,可那实在不是我所擅长,不但没能力效仿,而且也会大大损耗写作寿命。身为工作党,写作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所以我更想让它成为我的精神寄居地,存放我的高敏感,纠结思考,以及对他人和自身痛苦的感知。写出来的东西,我希望过几年回头看也不会羞愧和后悔。我的审美很过时,可与其制作代餐,硬着头皮写完几本就告别写作,我还是更喜欢熬自己的热白粥,不管过了多久,它一直就在那里。

我喜欢写过的所有角色,尤其是女主。但我没有让她千娇百宠一帆风顺,我更想陪她一起吃心智上的苦,接受所有事情的发生,永远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最终收获看山还是山的心境。像梵高传里说过的那样,我愿选择真实和艰难,走这样的道路,人是不会腐朽的。

哇说了好长的话!我是个表达欲很旺盛的人,社交平台很少提写文的事,是不希望让无意刷到的人反感困扰,也不想接受太多写作指导。但是真正把一本写完,我也找出了很多问题,以后再写,就打算写简单点,慢慢改进。

完结感想放在最后一章应该没几个人看到,就让我啰嗦一回吧[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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