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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我没家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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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我没家了

先前在长康里谈判, 安珏拒绝签署任何条款。

可她给出了承诺,却不要报酬,自以为两袖清风。但对于盛家那方, 没有把柄的人就无法掌控,难以让人放心。

所以安珏临走前,池叙给了她一个联络方式:“如果您想反悔, 随时可以联系我。”

安珏那时很笃定:“我不会反悔的。”

池叙但笑不语。

而现在隔着听筒, 虽然安珏看不到池叙, 却能猜出他还是同样的表情。

毕竟她之前漠然拒绝对方提供的好处, 现在又腆着脸想回头。

好在安珏从小书看得多,名著的意义,就是当你产生一种自以为独特的怀想时, 才发现世界上早有人用文字精确地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

她很快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对照组。

是陀翁笔下受到侮辱的斯涅吉辽夫上尉, 第一次骄傲地扔掉阿廖沙送来的钱。第二次阿廖沙还要送,别人都劝他不要白费力气。阿廖沙却很笃定,说上尉一定会收下。

因为第一次的拒绝,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为钱而卑躬屈膝的人。

因为他还有一个病到快要死的亲人。

安珏想, 她也已经证明过自己不贪慕虚荣的品格了。

接下来的,就让她收下吧。

于是握紧话筒, 她在无人处昂起头:“池先生, 我急需ecmo设备治疗, 求您的帮助。”

之前她查阅过庚泰官网主页, 清楚地记得, 集团覆盖的行业里就有医疗领域。

池叙那边静了足有一分多钟。

安珏以为会被拒绝, 而池叙已经给了答复:“是在潭州市立医院吗?”

“是。”

“团队和设备预计十八个小时到位, 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 谢谢您。”

又顿了几秒, 安珏才说:“这次的医疗费用,希望您给我开一份借据。”

池叙轻声喟叹:“安小姐,之前您没有接受我们的诚意,所以现在这些是我们应当做的。毕竟您已经履约。”

“我没和你们有过什么约定。”安珏有意回避自己犯下的错,再次说,“请给我开一份借据。我不想欠你们人情,一定会连本带利还清。”

其实这话说出来,人情就已经欠下了。

短时间内请到ecmo团队,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可坚持还钱,是她最后能守住的底线。

良久,池叙妥协:“好,借据会跟着团队一起出发。但还是那句话,如果您反悔,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不会的。”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是苦笑。

庚泰的ecmo团队到达市立医院,比池叙许诺的时间还早了两个小时。

团队事先和医院方面联系过,紧急通道早早打开。人员机器一并到位了,姜雪还懵懵的,这情况不知道该问谁。不过问了也白问,反正是大好事。

她喜笑颜开地拉过安珏的手:“一定是天意,好人有好报。安心吧小珏,奶奶会没事的。”

而那只手滚烫,是安珏心里的火呼啦啦在烧,找不到出口。

姜雪摸索着她手上绷带:“今天换过药了吗?”

“换过了。”安珏动过手术,很久没睡,居然一点也不累,“姜阿姨,给我一个你家开户的账号吧。你们垫付的抢救费用,我分期还行不行?”

两家关系再好,这么大笔的支出,也不是可以一口免掉的。

姜雪点头:“这事先不着急,以后再说啊。”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能找出来的钱,我都存到这张存折了。”安珏的手指目前无法做拉开拉链的动作,因此背的是上学用的手提袋,存折放在夹层里,“我也联系过琴行,家里的钢琴也能卖钱,到时候我再转给你们。”

姜雪眼睛红了:“钢琴不要卖!都说了不急。”

“放在家里也是占位子,反正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刚从火灾现场撤离那会,医生猜测安珏的手指肌腱断裂,原来只是保守估计。

事后动了手术,才知她掌心神经也被高温灼伤,伤势不可逆。雪上加霜的是月骨脱位,舟骨也粉碎性骨折。想要恢复到基础抓拿,少说也要半年。

至于弹钢琴,再也不用指望了。

而且为了避免引发血管痉挛,往后她的手无法接触冷水,就连日常生活也不大便利了。

检查过程中,人人都在为安珏可惜。她也觉得可惜。却是在想,月骨、舟骨,名字还怪好听的,可惜她是通过失去它们,才认识了它们。

她好像总在重复类似的过程。

与□□创伤相比,姜雪更担心安珏的精神状态。

经历了这么大的祸事,她没有半点消沉,反而精神饱满,近乎狂热。

警察告知纵火犯落网当天,她只是默默听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姜雪怕她冲动,她竟然说:“没什么的,不是这几个人,也会是别人。”然后反握住姜雪的手,“姜阿姨,稚京高考考得还好吧,顺利吗?”

姜雪心头一梗,片刻才说:“小珏啊,我们要把稚京送出国了。”

“那很好啊。”

“等奶奶稳定下来,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我要留在这里。”安珏笑了下,摇头,“钱还没还上呢,我不想欠更多。”

姜雪急了:“你这么会念书,不要放弃。那、那不出国,总要复读啊,我去跟吴老师说……唉,韬哥?教务主任!快过来劝劝你学生。”

倪宏韬边打电话边从廊道那头急速走过来,通话刚挂断,苦情芭乐的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他立刻接起:“又怎么了庞姐?哎哎,是二哥啊。对,你们过安检没有?什么?不行!不能回来。稚京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跟庞姐说,给她保温杯里下点安眠……不能下一整片!”

安珏垂下眼帘:“姜阿姨,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

“稚京吓坏了吧,会不会让她做噩梦?当初没有和我做朋友就好了。”

姜雪只是抱住她。

从ecmo开机算起,整整四十二天,安珏一直住在医院。

她缺考的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但校方保密工作做得好,倪宏韬转告她,没人知道她的缺考和那场火灾有关系,让她放心。

六月中,倪家夫妇去了英国,安顿倪稚京留学初期的生活。临走前还记挂安珏,让她安心等待大人回来,有事立刻联络,别管时差。

但安珏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她也没再去过明中,单方面切断了所有同学的联系。如果可以,她连这个世界都想逃避。

ecmo撤机后,奶奶转入高依赖病房,直系亲属每天有一小时的陪护时间。

俞承斌的案件正式进入法院审判阶段,安秀云终于可以探视儿子,来医院的次数就少了。

但有安珏在场,她也不敢接近。

安珏除了每天给奶奶擦脸擦身,清理导尿管,时不时还会拨动老人的嘴唇和耳垂。

她记得爷爷去世前,嘴唇耳垂都在逐渐后翻。

老一辈都是这样预计临终时间。

甚至于隔壁床有位晚期病人,去世前一直嚷嚷着想吃冰块,喝冰水。后来安珏每回给奶奶喂水,都要自己先尝过温度,确定够热了才喂。

过去她自诩是最讲逻辑的学生,原来被生活逼到绝路,也会这样掩耳盗铃,倒置因果。

幸好奶奶撑了过来。

老人醒来当天还处在失语状态,但安珏欣喜若狂,说个不停,对奶奶,也对医生。

可惜奶奶不能回应她,医生也同她说了抱歉。

因为奶奶在治疗过程中脑氧饱和度不足,穿刺也引发了血管并发症,形成了皮质盲。从此看什么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近乎失明。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

何况老人能被救回来,日后还有正常生活的可能,安珏再感激也没有了。

几天后,安秀云背着大包小包来到医院。

姑侄两人仍在病房前对峙着,安秀云再次服软:“回家吧玉玉,你还小,这些事不是你该做的。让我来照顾奶奶,好吗?”

安珏说什么也不肯。

这时医生转告家属,说老人背上出现了大片溃烂,需要褥疮贴,让安秀云赶快去医院门口的药店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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