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能一面低头走路,一面掂量对吴琼的说辞。
虽说生物考试那次她和袭野只是偶然遇见,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看到也是迟早的事。吴琼真要问起,她尽可以往同学互助的由头解释过去。
可偏偏那个同学是袭野。
他难驯的个性,离群气质,注定了他给师长以离经叛道的坏印象。
而这种坏印象又外化成一只手,随时有可能伸向大人口中讳莫如深的禁果。
安珏有种预感,越解释,越牵强。
吴琼临时被抓去开组会,回到办公室后大口喝水,指挥安珏:“傻站着干什么?坐呀。”
安珏不由得站得更直。
吴琼乐了:“小妞,不就考砸一次吗?别那么紧张。你什么水平,老师还不知道吗?就算高考考砸都能复读呢,想想你表哥。”
“那吴老师找我是?”
“还是这个表,你填一下。”吴琼从不锈钢保温杯下方抽出一张纸,抹掉字上圆形水渍,吹了吹,“最后一次啦。”
这张表格安珏很熟悉,是她领过好多年的市级助学金。
起先也有过难为情,之后就脸皮厚了,看开了。
拿虚无的清高换五斗米,很现实,没什么可丢脸。
安珏松了口气,说完谢谢老师,就低头填表。
吴琼拿盖子刮着保温杯沿:“妞呀,最后一年了,你知道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吧?”
安珏手一顿,心知吴琼要说些什么,强自抬头:“知道。”
“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别人乱讲什么话,不要去听,专心备战高考。”吴琼说得曲折,但中心思想很明确,“将来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我明白的,吴老师。”
“你是有分寸有主见的好孩子,不会被一时诱惑拐跑。等将来出人头地了,你再回头看现在身边这些人啊,可能都不认得谁是谁了。”
离开办公室,安珏还在想吴琼反复提到的“将来”。
虽染嘴上说着“明白”,但她打心眼里,并不认同吴琼的话。
总有些人和事,只此一次,是过去现在将来都再也遇不到的,错过就是错过了。
否则人生哪来遗憾?
出神间,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在想事?”叶亦恭摊掌在她眼前晃了下。
安珏摇头:“没事。”
“我有事问你。”他换了只手抱课本,“八月初理综集训,前十可以去冬令营。在北京,你去吗?”
关乎大学保送,安珏眼神一动:“去多久?”
“半个月。”
那花费至少得大几千。
“还是不去了吧。”
“费用问题你不用担——”
“你这么说,那我更不会去啦。”
这些年他们也算熟识,就连叶亦恭送的生日礼物安珏都从没收过,何况是这样的资助。
叶亦恭打量她脸色:“月考的事情,是不是心情不好?”
安珏心有不甘,但说得轻描淡写:“还好,期末考努力不输给你。”
他无奈:“你怎么总对我有敌意?”
“你不要曲解公平竞争。”
“你真的觉得公平吗?”
这话问到关键处了。
叶亦恭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安珏无意识地将自己因资源不均多花费的辛苦,折算成他的罪愆,所以总是对他有所避忌。这本身对他也不公平。
安珏尚不知道怎么回答,叶亦恭的眼风忽然一偏。
她转头看过去,对上一道冷肃的视线。
教室廊道尽头,路过的体育生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没进夜灯边缘的阴影里。
叶亦恭也看到了:“我听说前几天你和袭野一起回家,你们……不是真的吧?”
安珏莫名焦躁:“什么叫真的?”
“那就是假的了。”叶亦恭下了定论,停了停又说,“十点四十了,一起回去吧。”
刚才他还以同行回家一事,对安珏发出质疑,现在自己却又主动提出。
同样一件事,放在袭野身上不行,可放到叶亦恭身上,却完全能让人相信是同学互助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安珏搬出叶亦静来拒绝:“你妹妹呢?”
叶亦恭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进剧组了,暑假拍摄,杀青得到高三开学后。”
安珏继续找借口:“你先回吧,我班上还有点事。”
“这么晚?”
“嗯,要和学委商量生物自学方案。”
四班集体反对徐正辉的事,实验班自然有所耳闻。
叶亦恭正待再说,姜霖站在楼梯口叫他:“班长?找了你半天。数学课代表找你。”
他愣了下,却也只得妥协,对安珏说:“那你一个人回家要小心。”
他强调“一个人”,用意自不必说。
安珏却不愿分神去想,回到班上又坐了十多分钟。
所以当她走出校门,步子就有点急了。
公交站台边,袭野正靠着栏杆,不知在想什么。一看到她,便从兜里掏出手,站直了身。
他似乎又高了,笔直的眉对齐最上方的站牌,像两杆铁剑,压出沉郁的份量。
就算生物考完是偶遇吧,这次却再不能用巧合搪塞。
安珏才被师友轮番问候完,心头燥闷还没平复,一开口便有情绪:“你怎么还没回呢?”
他直截了当:“在等你。”
最要避嫌的时候,他就爱明知故犯。
想到这点,安珏更气了:“可我们之前不是讲好了吗?”
“一个星期了。”
“什么?”
“讲好每周见一次。”他声音低了低,“已经一个星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