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望着他们走远了,感慨了一下,里边引路的小衙役催着他们快些,他赶紧回了神,匆匆地跟着对方去了一名县主簿的屋里。
上岚县小,所以官职没有旁的大县那么多,除了县令本人,余的都身兼数职。而像是京畿周边的几个大县,有的重县,光县丞就好几个,主簿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要去见的这个王主簿,便是专门负责各类案牍收录、医僧道籍的。
林笙进去的时候,王主簿正被埋在一顿卷宗里,窗边、案上、脚旁都堆了厚厚的一堆卷牍,把照进来的阳光都遮去了大半。
是故明明是大白日,屋里却备了个小童挑着灯。
“王主簿。”引路的小衙役叫了声,对方聚精会神地没有听见,他只好又凑到耳边大声的喊了一句,“王!主!簿!”
“哎哟。”王主簿捂住耳朵,“叫什么,没有聋,我听得见!”
小衙役指了指身后的林笙:“这是新来入籍的郎中。”
王主簿头也没抬就问:“是哪家的弟子?”
小衙役回头看看他,林笙道:“并不是医户传承,是保举入籍,这是我的两封保举书。”
“哦?”王主簿闻言,终于从浩瀚卷宗中抬起头来,一边接过保举书,一边眯着眼打量起林笙来。
王主簿这么多年来,也办了不少郎中入籍,但大多是医徒出师,几乎没有单凭保举入籍的。见林笙这般年轻,心里不禁冒出几分怀疑,这年纪书恐怕都还没读完,怎么能出来单独行医了?
“你可及冠了?”王主簿问。
林笙摇头:“尚未,不过转年也就到了……不及冠难道不能办入籍?”
“倒没有这样规矩……”王主簿嘀咕了一下,只是感慨这个小郎中有点过分年轻而已。他闷头看向手里的两份保举书,当即又张开了下巴。
竟是罗家与崔家共同与他保举。
崔郎中虽是外地迁来的,但在小方脉上颇受上岚人尊敬,上岚许多孩童的大病小病都是经他手医治好的。罗家更不必提,那本就是医药世家,祖上可是出过御医的,那罗万清一次出诊的诊金,便是一般的头疼脑热,起步都是二百贯,若是重一些的病,上千贯也不止。
王主簿拆了信笺,看了其中的内容,又忍不住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
能让罗崔两人共同保举,还都交口夸赞的小郎中,恐怕不简单。
“得,这保举书留在衙门就成了。你等会啊,我给你找块牌子,我记得是放在……”他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但撞到了旁边掌灯的矮个子小童,小童晃了晃,不小心弄灭了手里捧着的灯芯。
本来就垒满了书册卷宗的屋子,一下子又昏沉了几分。
王主簿停下脚步,训斥了两声,直到那小童重新找了火折子将灯点起来,他才绕过书堆走出来,去另一边的匣子里取了一块形如令牌的东西,对着保举书上林笙的姓名仔细核对了一番,才回到案后拿出一只笔刀。
眯着眼睛将“林笙”二字小心翼翼地刻在正面。
边刻边忍不住感慨:“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小童很近地为他照着灯,王主簿虽瞧着眼睛眯得都要看不见了,可手却很稳,而且林笙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没多会就刻好了。
王主簿吹了吹牌子上的木屑:“小郎君,以后若出息了,也考上京城的医司,做了医士,这牌子就能换成铜的。若你做上了医正,就是银的。院使则是金手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耀。可不比考科举当官要差……”
他将吹扫干净的木牌递给了林笙,郑重道:“小郎君,这块牌子,瞧着只是块死物木头,但却是承载性命之物——要记得,治病救人,勿忘本心啊。”
旁边的掌灯小童忍不住多嘴道:“每次有人来办医籍,您就叨叨同样的话。”
王主簿笑了笑。
林笙看着那牌子上的木屑接过来:“晚辈记住了。”
他将牌子握在手里,朝王主簿拱了拱手行礼,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主簿,您的雀目有一段时日了吧?暮暗朝明,夜视罔见,虽有火光月色终不能睹物清晰。”
王主簿一愣,欣然笑了起来:“倒真是有几分本事的,也没把脉,也没问话,但是盯着我看了一会,便能瞧出我眼睛不好。”
屋里昏黑,王主簿举动也颇为明显,并不难辨。
林笙道:“用生熟地、山萸肉各三钱,谷精草、石决明、苍术各两钱为末,以猪肝披开,入药末在内,用砂锅炖熟后,先以药气熏目,待汁水略凉一些,便加上一些盐或酱汁调味,食肝饮汁。连服七日,雀目便可以有所改善了。平日窗户可以多开一些,晒晒太阳,对眼睛也好。”
王主簿摸了摸下巴,也承这个情,呵呵笑了两声:“多谢小友,我记下了。”
林笙走出来,在昏沉的房间里待久了,猛一出来,被头顶的阳光晃了下眼睛。
眼前才白了一瞬,眨了眨眼再恢复时,眼前已经是孟寒舟那张充满期待的俊俏脸庞了。
孟寒舟一直在外面廊下等着,见他出来第一时间就凑了上来,歪着头看了看他:“怎么样,办好了吗?”
林笙看了他一会,从袖中掏出那块巴掌大的小牌子,含笑道:“嗯。”
孟寒舟两手捧过木牌,见与一般衙门里常见的腰牌形状差不多,不过正面刻着的是个浮在祥云上的药葫芦,葫芦上有一个“医”字,而木牌的正中心刻着“林笙”的名字。
背面则是阴阳图,两侧缠着些藤蔓花纹,中间则是“上岚”二字的字样,象征着持牌之人是出自上岚的医者林笙。
“林笙……林笙。”牌子上横平竖直不过两个字,孟寒舟却嘀嘀咕咕念了好几遍,“那以后就是正式的医者了!”
林笙站在台阶上,比站在平地的孟寒舟高了几分,看着对方嘚瑟的表情,忍不住抬手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笑他说:“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高兴。”
揉完了一把,林笙才后觉意识到他不喜欢被摸头,才想收回手时,孟寒舟已微微踮脚在他手心里拱了一下:“当然高兴。”
晒得暖烘烘的头顶,柔软地贴在掌内。
林笙停顿了一下,慢慢将被烫着的手收了回来:“……这么喜欢,那你先帮我拿着吧。”
两人才说着,孟寒舟一回头,就差点撞上拐角里走出来的李佑。
他盯着李佑看了一会,李佑亦盯着他们两人打量了一下,很快孟寒舟的视线就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竟然是疤脸那几个首犯。
只是这几个人与前面被释放的那些不同,脚上都带着木箍。
但是这些人脸上却丝毫不见任何悔恨之色,各个儿吊儿郎当地抖着脚上的镣铐,毫不将林笙他们放在眼里,还挑衅地做出一个朝地上吐口水的动作。
林笙问道:“这是……”
李佑回头看了一眼,呵斥那群混混肃正,才回复林笙说:“这些人,要将他们发往牢山矿,上头判他们役三年。”
牢山矿役,就是去下山挖矿,苦是苦点,却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睡觉。
一群首恶们嘻嘻哈哈,不以为耻,嚣张的还有叫嚷着“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
孟寒舟立刻皱眉:“这就是你之前说,给我们一个交代?他们侵扰县民,强夺百姓财产,伤人,贩卖妇孺,多少人因为他们间接家破人亡,这些样样都是证据确凿的事,却只是役三年就完了?!”
役三年对这群皮厚如铁的混混来说,算得上什么惩罚?等稀里糊涂三年过去,他们出了矿山,就又逍遥自在,继续四处祸害,根本不会把这些当回事!
林笙受的那些苦,就白受了?
李佑被他推了一把,脸上也有些恼火,压着嗓音道:“够了,难道我不想惩治他们?只是现下没有确切找到他们杀人害命的证据,不可能判大刑,役三年已经是最高的了。”
孟寒舟咬了咬后槽牙。
李佑看了他一眼:“注意言行,别再闹事了。”
说罢便指挥着手下将这群首恶全部押上牢车,送去牢山矿。
李佑大阔步走后,他手底下一个弓兵左右看了看,凑上来道:“孟郎君。这不怪李头儿,大刑是要上报京城复核的。便是最重的斩首,现在报京,最快冬天才议得上,若是案子多压得久了,拖个三年五年的都有。中间倘若再遇上什么大赦之日,陡然都给释了,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矿山虽然听着不痛不痒,但是矿里复杂,有石有水还有泥,每年都有出事的。”弓兵小声,“可不比在外头舒服。”
孟寒舟微一挑眉,视线往他脸上瞥了一下。
弓兵挥挥手:“天太热了,你们是来办事的吧,快些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