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神,想起对面是皇帝,放缓口气:“当然,我必不会像他们那样黑心,臣妾是个心善的老实人。”
她露出羞涩笑容,扯扯他袖子,眼巴巴:“夫君,分红再说,只是这灯笼铺和榕树,以后能否交予我搭理,那掌柜的也不用辞退,让他帮我运营这铺子得了。”
皇帝能赚外快,妃嫔赚不得?
恨早没想到这致富之路!
贺霖瞥她:“呵呵。”老实人?
摊前催促,狗皇帝代写去了。
宋容从怀里掏出芝麻饼开始吃。
话说谁教的狗皇帝“呵呵”二字所传达出来的嘲讽寓意,宋容想来想去,罪魁祸首只可能是她自己。
贺霖挽起袖口,一手字游龙惊风,有人看呆了:“如此好字,只是代写,可惜可惜啊!”
贺霖淡淡道:“代写不为争利,只为告诫夫人心如明灯,高风亮节,切不可贪财逐利,丧失本心!”
宋容默默咬着饼:人太多了,听不见。
贺霖在人群中瞥见长须起身,像是召人去了,自是不动声色。
若是让这类二九流近他们半尺以内,这宫内侍卫便该通通杀了。
人太多,还有趁乱问红布何来,想收购的,宋容就只管卖布条,狗皇帝因一手好字,也是毫无停歇,见他揉揉手腕。
宋容只在后面站着,什么事也没做,终于有那么点不安。
走过去,讨好地帮他磨了磨墨,又清清嗓:“世上绝无仅有好字,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绝伦的字迹,真不知写下它之人,该是如何惊才绝艳,人中龙凤,真令我心潮澎湃,仰慕不已!妙哇!”
贺霖垂目:“呵。”
旁人瞅了半晌:“你们不是夫妇?怎的你以前没见过你夫君写字?”
宋容仰头:“见过。每见一次,便赞叹一番。我何德何能,得此夫君,幸甚至哉,吃以咏志。”
旁人:“……”
那人不需代写,只是沉迷贺霖书法而已,此刻见宋容,瞅了半晌,吃以永志?怪不得见她颇为圆润,倒肤白皮嫩,也是个佳人。
一笔墨忽地甩在他脸上,他惊起,刚想大骂,见代笔先生也不道歉,仅抬了双漆黑的眼,犹如千斤似的,什么也不敢说,悻悻离开。
贺霖淡淡道:“饿了。”
宋容伸过去:“夫君吃饼。”
贺霖:“喂。”
瞧把他能的。
不过狗皇帝手的确顾不过来,宋容便将饼直接递到他嘴边,让他咬一口。
收回来。
等他咽下,再递过去。
就这么吃了半张,热闹渐渐过去,只是总有好多姑娘路过时掩嘴偷笑,还有不少围观评头论足。
宋容:“这是收银子才能看的内容!”
“不代写不要占位置!”
写了将近一个时辰,贺霖语气仍旧从容:“怎的这样凶巴巴?”
好几个夫人们笑摇扇笑:“就是!小媳妇,凶巴巴,没脸没皮,嫁个俊俏郎。俊俏郎,代写字,饿了没手,媳妇喂饼吃。”
宋容:“……”
贺霖:“……”
夫人小姐们嬉嬉笑笑,一哄而散,宋容瞅他:这,就是我要赶走她们的理由!
算了算了。
卖完最后一根红条,收工。
不知什么时候,对面那长须早已连人带桌都消失。
不管他们。
赚了不少铜钱呢,宋容大方一回,让最辛苦的桃雨和两个宫人三个人分。
月亮升上中空,皎洁无暇,灯还亮着,街空大半,只剩下收拾的摊贩。
平日里这时候他们都睡下。
“没想到这么晚了。”宋容嘀咕。
贺霖本意是出来探查民情,顺便带宋容游玩,哪知在这代写了整晚。
宋容观察完街,扭头便撞上狗皇帝不太愉悦的眸子,也不知这样瞧了她多久。
宋容心一虚,嗓子也轻起来:“谁叫圣上的字好看呢,臣妾的字太丑,别人不会要的。”
贺霖目光继续。
宋容自觉理亏,对对手指:“那分红臣妾不要了,就要灯笼铺子和榕树。”
灯笼铺子有店面,她还可以想办法卖其他的东西,榕树呢,图个吉利,日后还当作铺子的品牌。
总比跟狗皇帝分红好,分红没话语权,谁知道狗皇帝赚多赚少。
“呵。”贺霖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伸手晃晃她脑袋。
“干嘛?”
“将你脑袋里的算盘清一清。”
宋容嘿嘿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知怎的,贺霖也跟着笑。
真是贪财好色,好逸恶劳的宋容,奇怪地是,他竟丝毫不讨厌。
照旭过来,在贺霖身边耳语。
“被教训一顿也够了,还敢告官。即将宵禁,官兵便来拿人,想来关系非同一般。待朕前去会会。”贺霖沉吟,抬眼本想将宋容带去,见她擦擦手,开始吃起了糖炒栗子。
算了,丢不起这个人。
“容容,你在这等朕。朕去去就回。”
“好的。”
“你身侧有暗卫保护,无需担心。”
宋容点头,比出一个ok手势,想起狗皇帝看不懂,又道:“我没事。”
目送狗皇帝走远,宋容退后几步,在书桌后坐下。
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两个宫人抬去灯笼铺,只剩下桌椅。
一阵寒风吹过,远远有个穿着薄布衣的摊贩抱着冰糖葫芦杆叫喊:“冰糖葫芦,最后几支冰糖葫芦!便宜卖了!”
宋容在街中就见过他,当时有很多卖冰糖葫芦的,就是他家糖葫芦个头太小,销量不是很高,他站在那一直搓手。
“桃雨,你去将他冰糖葫芦都买下来吧,原价。”宋容说。
“好。”
桃雨走过去,摘下冰糖葫芦付银子,那卖冰糖葫芦的人弯腰道谢,赶紧抱着空空的杆子跑,像是终于可以回去了。
宋容不自觉笑:嘿嘿。
灯还在,人已空,满地寥落,空荡无垠。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第二次跟狗皇帝一起出宫看月亮。
第一次在宋府。
谁能想到,宋容容有今天,能睡到狗皇帝呢。
见桃雨举着冰糖葫芦过来。
宋容吞下一颗糖炒栗子肉,让了让位置:“桃雨,过来坐吧。”
桃雨犹豫了下,圣上在她决计不敢。
幸好娘娘也从来不会在圣上面前表现得很体恤,往往都是在外人不在的时候。
圣上刚走,估计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回来,桃雨胆子大了大,坐下来。
“冰糖葫芦你吃吧,剩下两个留给他们。你们都累了。”
“谢娘娘。”桃雨轻轻咬了口。
从小入宫,从没吃过糖葫芦,第一次吃,只觉得酸酸甜甜,很是美味。
“吃快点,待会儿圣上来你就吃不了了。”宋容道,也不是她觉得贺霖没这种宽容,只是嘛,人多的时候反而要注意规矩。
“娘娘,圣上真是宠爱您。”桃雨说,因今夜娘娘无论做什么,圣上好像都在默认。
“是吗?”宋容也觉得有点。
有时她觉得狗皇帝仅是因她知道的新鲜玩意儿多,将她当乐子,有时又觉着狗皇帝对她有那么点……意思。
好难办。她没有经验,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分辨。
“娘娘,您是不是该考虑为圣上……要个孩子。”
桃雨轻声,平日里她从来不敢多管闲事,只是此刻,这甜到心的糖葫芦让她愿意冒着大不违说出真心话,提醒一下容妃娘娘。
宋容吃糖炒栗子没吭声,买麝香之事是经过桃雨做的,而佩戴,桃雨也知道。
有时她还做好过,第一个选择出卖她的人是桃雨的准备呢,转头就将此事告到媛贵妃那,只是似乎没发生。
也不知为何,自己宫内所有宫女莫名给人感觉都十分忠心纯良。
“桃雨啊,你说如果我生下皇子,他未来能做什么呢?”
桃雨从没想过这事,一愣:“自然是……”
“庶女出身的母亲,争太子之位未免异想天开,我挺讨厌的。可是呢,他不争别人就会争。只是他在这个皇宫里就逃不掉。”
公主就更不能生了,女人在这个时代,哪怕太后,哪怕长公主,最终都会变成男人的工具人。
“娘娘。”桃雨不明白,可是生下皇子就是荣耀啊,趁恩宠在,能多生不是好事吗?
宋容像是懂她这句话里面的含义:“如果我生下他只是为了巩固我自己的地位,那就更不能生了。如果你有弟弟妹妹,你会希望她入宫吗?”
“……奴婢曾有个妹妹,家乡连年旱灾,奴婢求叔叔嫂嫂将奴婢卖给人牙子,只求妹妹吃饱。寄了好几年银子,直到入宫,碰见老乡,才知妹妹早就病死。叔叔婶婶贪我银子一直没告诉我。”
桃雨捏紧糖葫芦串,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宫女之间会攀老乡时提及,但这种事,贵人们不会想知道。
宋容拍拍她的肩:“所以你从没想过出宫?”
桃雨点头:“嗯。”别的宫女好歹有个奔头,她什么都没有。
“那你就跟着我吧。”宋容说,“咱们一块儿进冷宫去。”
“冷宫?”
宋容也不怕桃雨知道:“因为圣上的宠爱持续不了多久啊,等我四五十岁,圣上身边还是会有很多很多年轻美貌的人。”
“可是,宫内很多连圣上面都没见过的……”
“其实见过也未必是什么好事的。”宋容沉吟了下,吃得差不多,将糖炒栗子袋折起。
想起一事,收摊时有风将红条垂落下来,被她拾取。
好歹也是一片心意,宋容本想让桃雨去系,但想到桃雨忙了一晚刚才坐下吃冰糖葫芦。
便自己上前,找了根最粗的质枝干系上,顺便拜了拜,刚转头就望见了狗皇帝站在树旁的一张脸。
什么时候回来的?宋容惊了!这么快!刚刚的对话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应不会吧?
“容妃为何如此慌张?”贺霖微笑。
“没什么。”宋容摇头,“圣上,天冷,咱们回宫吧。”
贺霖倒也没多大反应:“嗯。”
贺霖与宋容回宫,其余人跟上。
照旭得到圣上示意,留在最后,将那红条解了下来塞入怀中。
桃雨不时抬头打量宋容,最开始入宫,只觉娘娘与众不同,竟不束腰少食,是个怪人。
而后,她每日吃得多多,摘花种树,榨汁打牌,跳绳跑步,爬墙围观。
时日久了,便愈看她愈美。
肌肤细软,发丝乌黑,脸色总是白里透红,成日里总是很开心。
尤其跳完绳,头发湿濡地站在桌边仰起头喝水,咕噜咕噜。
真是可爱极了。
有时,她觉得连方统领那只白猫都没有娘娘可爱。
全后宫人都不明白圣上为何宠爱娘娘,只听传言说圣上爱慕皇后,而娘娘是她妹妹,许是长得像。
但皇后入宫后,桃雨远远瞧过一眼,只觉得她们一点都不像……
宋容困了,太晚,已过了她生物钟,洗漱完躺床上便睡。
当然,狗皇帝跟她一起过夜。
贺霖真是无奈,自古妃嫔必然要等他阖眼休息,才敢躺下,宋容连他都没服侍完,沾床就着。
只是……
贺霖瞧完红条上所写之字,回头凝视宋容的脸,忍不住用手背蹭蹭她的脸,丝毫没有睡意。
指腹蹭过她的唇。
轻笑。
原来她竟是因此想入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