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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生 结束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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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生 结束了。

裴倦醒来时候, 身畔夜凉如水,半昏半醒中隐约看见的跳动的让人厌烦的炭盆不见了,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存在过, 就好似他不能确信他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婚仪, 是不是真的立在众人之中等着她, 而她终于没有来。

只有身体的倦怠是真实存在的,四肢像没有骨头一样, 像浸在浓烈的酒里,他想坐起来, 却动弹不得。枕畔萦绕着陌生又熟悉的香气, 绵密而清新,像是辽阔的海风从千万里之外抵达,浩浩荡荡的。

裴倦总觉得有什么曾经发生了,却不能肯定,抬手攥住帷幕,慢慢坐起来。

“别动。”

下一时手臂被人牢牢托住, 身后多了两个软枕, 绵软的身体陷入枕中, 裴倦阖目,“陛下无事可做了, 整日在我这里算什么?”

皇帝身子一倾坐在榻前脚踏上,“叔父再不醒, 我也不敢在这里了,只能开坛祭天,为叔父祈福去。”

裴倦道,“陛下为臣劳民伤财,臣便死了, 做了鬼也不得安生。”便阖上眼,“陛下回吧,别再来了。”

“叔父——”

“死生有命。”裴倦的声音冷冷的,“陛下为这等琐碎事流连臣府,耽误了国事,臣便死了也不能安生,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

皇帝忙解释,“并没有耽误朝事——我来看过叔父,这便早朝去了。”

裴倦便不吭声。皇帝倒一盅温茶给他,裴倦也不理。皇帝道,“一日就只下朝后来一回,上朝前来一回,再没有了,真的没耽误国事。”忽一时灵机一动,有意无意道,“叔父病成这样,我原是怎么也不能放心的——总算还有小琬在。”

裴倦睁眼,“谁?”

只一个名字,刚才那如残灰冷烬的死气便不见了——就这还敢撵人家走。皇帝暗暗吐槽,面上却不敢露,“尚琬。”

“谁让她来的?”

皇帝还不及说话,门上一个声音道,“没有谁。”尚琬掀帘进来,“我自己来的。”

裴倦厉声道,“出去。”

尚琬把手里的盅子放在案上,停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倦被她看得心烦意乱,便翻转过去,“裴景然,你让她出去——”一直等到身畔寂寂无声才翻转回来,同尚琬的视线撞个正着,却不见皇帝踪影,“你——裴景然呢?”

“不识。”尚琬道,“我只知陛下——你若问陛下,陛下国事在身,上朝去了。”

话里话外的,都是在斥他不敬天子。裴倦恼怒难当时口不择言,确实也理亏,只垂着眼不吭声。

“去洗一洗,来吃饭。”

裴倦不答。

尚琬重复一遍。

裴倦侧首,桃花眼烧着火一样,灼灼的,“姑娘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吃不吃饭,关姑娘什么事?”

“不关我事。”尚琬道,“那殿下也争点气,别动不动要死要活的——我阿爹还指着殿下的恩赏过活,殿下可死不得。”

裴倦只觉耳中“嗡”一声大响,眼前都黑了一瞬,好半日勉强寻回心神,“你就为了这个?”

“那不然呢?”尚琬道,“殿下不要我了,难道我再厚颜无耻一次,求殿下娶我?”

裴倦勃然发作,“你什么时候求过?”

“你这是——”尚琬盯着他,“等我求你呢?”

裴倦一半恼怒一半羞耻,五指在枕边胡乱寻摸,握住一物看也不看,抬手掷出去,便听“扑”地一声响,一物摔在清砖地上,落在雕花罩子底下。

尚琬看一眼,“殿下病中辗转,我看着难捱得很,用芋螺粉兑了海茴粉做的海香,装在荷包里,安神的——原来殿下这么讨厌。”

裴倦被她一句话钉在当场,满腹邪火散了,说不出的慌乱混着委屈汹涌而上,便只茫茫然呆坐着。

尚琬也不肯说话。

“你走吧,回西海去。”裴倦低着头,“放心,我死不了的——没有你的时候,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以后也——也一样。”

尚琬盯着他,男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残剑,分明伤痕累累,却遗世地矗立,他不要安慰,不要怜悯,不要任何人偏爱,只守着不可理喻的固执,和唯恐受伤的谨慎,小心翼翼地缩在他那坚硬的壳里,宁死不出。

惹人厌得很——

可他这个人若不是这样,她根本不会那么早就认识他,也不会同他的人生缠在一处,更不会这么喜欢他。

尚琬走了。

裴倦许久之后才慢慢抬头,静室空寂,只帷幕一点隐约的摇晃,昭示着刚才真的有一个人在这里,而她走了。

是真的,不是梦。

裴倦躺回枕上,海香淡了许多,却丝丝绕绕的,像离岛傍晚的风,轻轻柔柔地,拥着他——那个时候一切都那么好,却还是浮冰一样散了,握不住,都是假的。

早知有今日,便该留在离岛。一辈子做一个疯子,一辈子见不得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的心里缺了一个角,寒意从缺了角的地方透进来,又冷又疼。便艰难起身,强撑着,挪到纱罩子拾起荷包——海香似碧波辽阔,奔涌而上。

他只觉心下重重一沉,缺了角的地方弥合回来,重又觉出新鲜的活气——假的就假的,即便都是假的,也让他的时光变得不那么难捱。

裴倦身子一沉,屈膝坐在清砖地上,脊背靠着纱罩子,睁着眼,望着虚空的穹顶。渐渐变得恍惚又迷离,只觉清砖地冷得跟坚冰一样,寒意似毒蛇,蜿蜒而上,直扎得眼珠子针刺一样,生疼。

只能阖上眼。

这么疼,会不会就死了?

死了就好了,他死了说不定她会后悔,后悔骗他——哪怕只有一刻,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她还小,她还会有新的少年,他们会有新的离岛,新的海香,什么都是新的——那时他已经朽了,朽在黑暗里,变作腐灰,什么也不知道了。

裴倦任由自己陷在癫狂凌乱的纷乱的思绪里,忽一时额上微凉,一只手搭着他。

便仓皇睁眼,入目是尚琬清亮的眼,定定地看着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眼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

只有他。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这么烫——”尚琬敛着眉毛盯着他,“殿下好歹保重些吧,才刚好一点,砖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假的。

尚琬拉他,“起来。”

——假的又如何?蜉蝣朝生暮死,蟪蛄夏生秋死,若他如蜉蝣只活一日,如蟪蛄不知春冬,便假的也是他的一生,那同真的又有什么分别?

“裴倦?”

——若他只活这一日,那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倦?”

“你来做什么?”

尚琬进门便见他神色茫然目光发直,以为他又如坠海那次疯不辨人,正唬得不轻,听见这一句放下心,没好气道,“殿下打发我回西海么,我来辞行。”

裴倦困惑道,“辞行?”

“是,我回去了。”

——原来连假的也没有了。

“裴倦?”

——便愿做一只蜉蝣,他的这一生,也结束了。

尚琬一段气话出口,正待寻个什么话描补,却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同抽了筋骨一样,斜斜地向侧边软倒。

“裴倦——”尚琬叫一声,百忙中只握住他手臂。男人摔落之势堪堪止住,细瘦的脖颈向后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暗室里似新雪夺目,黑发坠下去,流瀑一样,摇摇晃晃的。

男人的身体无知无觉,借着她的掌握悬悬坠在半空。尚琬俯过去抱住,男人就势扑在她怀里,吐息着了火一样,一下一下燎着她。

尚琬定一定神,烫了黄酒,魈骨粉兑了,迫着他吃下去。

裴倦浑似完全没了活气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极安静,沉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尚琬贴一贴他的脸颊,指尖沿着肩线一点点捋下来,便见他指尖蜷缩,成拳攥着。

尚琬稍觉诧异,握着指尖,从掌心中拉出来,青碧色的荷包坠在地上——是刚才他负气时掷出去那个。难怪这厮不在榻上,跑到这里作死——想是来寻她的荷包来了。

尚琬一半好气,一半酸楚,拾起他的手握在自己掌间。男人指尖回缩,扣过来,搭在她指节上——他攥着她,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裴倦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枕上,非但衣裳已经换过,便连枕褥都不是之前的——窗外岸柳低垂,眼前一碧万顷。

不是停春院,甚至不在秦王府,好像在船上。

有人在自己昏睡时带他来了这里,裴倦该生气的,却提不起劲——枕下海香似长风浩荡,绵密地拥着他。

还能有谁?

便探手过去往枕下摸索——荷包回来了,多了一支碧莹莹的珊瑚簪子,跟被他砸断那支一模一样。

尚琬愿意哄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哄得那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甚至去死——崔炀是这样,越姜是这样,西海那些少年们,都是这样。

可她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裴倦握着簪子,对着透窗而入的灯烛,怔怔地盯着绿珊瑚盈盈的水色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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