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有理由的。”裴倦掐着身畔的毯,掐得惨白的指尖,鲜血一样朱红色的毯,两相映衬,有瘆人的诡异的艳丽。
“裴倦——”
“……假的。”
“什么?”
“都是假的,都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裴倦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自己朱红的礼服衣襟铺在地上,同尚琬黑色斗篷下摆绞在一处,像他们两个人一样——水火不容,却空相纠缠。
尚琬在这一刻终于懂了他的固执。裴倦的一生,充斥着欺骗和谎言,亲眷是假的,疾病也是假的,以为将要背负一生的罪孽,到头来竟也是假的。他用一生的时间弥补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过错,从一个恣意行走的少年剑客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苦修的秦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着,唯恐再一次犯错,居然全都是假的。
尚琬第一次感觉后悔——早知这个人已在悬崖边缘,便不该管什么婚礼,即便视恩旨如儿戏,当日在前江也不该留他一个人,应当与他一同去灵州。
尚琬想抱他,却终于没敢,便探首过去,轻声道,“我没有骗你。”
裴倦侧首。尚琬被他目光一刺,底气便不怎么充足——不管什么缘由,她骗过他,甚至不止一次。
“我以前总想,等我还完了欠下的债,我就自由了。可我喜欢你。”
尚琬抿一抿唇,这种时候听见这样的话,未必是好事。果然裴倦道,“我喜欢你,但我——”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
“我配不上你。”裴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中艳丽的霞色像燃尽了的灰堆儿,连火星子也不剩一点,灰败的,没有一点光泽。
“你在胡说什么?”
裴倦道,“你自己总也常说,是我不讲理,是我在胡搅蛮缠。”
“那是我随口乱说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是这样的。”
尚琬一滞。
“我喜欢你,可我——”裴倦盯着她,轻声道,“不敢要你了。”
“裴倦?”
“你走吧。”裴倦说着,慢吞吞站起来,动作僵滞得浑似失修的偶人,机械地往外移动。
尚琬也站起来,迟疑着没有追上去。便看着他到门边,忽然膝上一沉,如被斩断,便翻折下去。
尚琬大惊失色,“裴倦——”疾掠过去。
裴倦却没有倒下去,一只手攀住门框,堪堪撑住身体,另一只手做一个推拒的动作,摇一下头。
尚琬停在他身前,“你累了,回去睡一觉。我们——”艰难道,“明天再说,好不好?”
裴倦只觉晕眩难当,强撑着不在她面前失态,低着头勉强道,“我很好,你回去吧。”
“裴倦——”
裴倦等了半日熬不到她离开,自知今日必要失态,心一横转过来,脊背抵在门框上,恶狠狠道,“还不走,等我死在你眼前?”
尚琬忍着气,“先回去。”便伸手扶他。
裴倦手臂挣一下不叫她碰触,“我便死在今日,也是我咎由自取,跟你没有关系。”
“你别闹了。”
“很好——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尚琬一滞。
“在你眼里,我只是胡闹,胡搅蛮缠,我——”裴倦一气说了半日,渐渐续不上来,“我就是个疯子。”
“你——”
“你走吧。”
“我不。”尚琬意气冲上来,“你想作死,也要看我答不答应——我偏不。”手臂一探攥住他,“你跟我回——怎么这么烫?”便不由分说欺过去按在他额上,果然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一下便烫得惊人。
裴倦挣扎着没能挣脱,头颅被她死死按住,便不顾一切向下滑跌,坐在地上,才勉强挣脱束缚。在黑暗中挣了半日,睁开眼却见尚琬蹲在自己身前,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就要疯了,厉声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病了。”尚琬道,“先养病,旁的以后再说。”
裴倦艰难撑住眼皮,“你走——我不要你管。”
二人兀自僵持,月洞门外等着的皇帝和尚泽光循着声音一前一后过来。
裴倦看见,如遇救命稻草,厉声叫,“裴景然——你叫她走——”
裴景然是皇帝大名,自皇帝登基,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在场三个人俱被这一声震住,还是皇帝第一个过来,应一声“是”,向尚琬摇头,“你先回去。”
尚琬转头见裴倦气若游丝,身体稀泥一样倚着门框一动不动,悬悬欲断的,再逼他只怕真有个好歹——只能站着不动,看着皇帝过去,俯身负着裴倦起来。
男人伏在皇帝身上,指尖软垂,随着行进的动作在朱红的袖笼里一晃一晃的。
像冬日最艳丽的梅枝上凝着的一点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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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