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琬早三日就有书信回来,但因此事实在难看得很,新娘缺席的消息皇帝严禁扩散,除了皇帝本人和赵王,连六部九卿都无人知晓。只秦王成亲是何等大事,众人无不巴结,俱各早早到了秦王府。
尚泽光二人回来时,秦王府大宴厅挂红披彩,众宗亲,诸王诸相,诸朝臣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众人看见尚泽光进来无不诧异——依例应在送亲结束后便留在靖海王府,来这里做什么?
尚泽光已经麻木了,被众人指指点点也没什么知觉,只僵着脸站着,等待即将抵达的风暴。
不一时皇帝御驾抵达,进门看见尚泽光便皱眉。尚泽光也不敢言语,默默跪下,做一个认罪的态度。
皇帝忍着气走过去,左近众臣无不识相,默默散走。皇帝问,“还赶得上吗?”
尚泽光简直想一头碰死算了,埋在地上,含着哭腔道,“臣万死。”
“你——”皇帝气得头昏,恐怕旁人听见,不敢高声,“你叫叔父没脸,便是叫朕没脸,你身家性命不要了?”
“臣一条贱命,若能免陛下今日之耻,臣——”尚泽光“砰”一个头磕下去,“心甘情愿。”
皇帝当然说的是气话,朝廷绝无可能因一桩婚事废一域疆王,即便他真的能,他那叔父也绝不可能答应——他若能狠下心杀尚家人,今日婚事早三日就该称病改期,怎么可能陷入如此僵局?
便贵为天子,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吉时至,秦王奉福胙出来,静立喜堂侧翼,等待迎亲队伍回来,同新娘登堂行大礼。
当然是等不到的。
众臣再迟钝也渐渐察觉异样,却因皇帝在场,连一个敢议论的都没有,连坐也不敢,俱垂手站着,好好一个大宴厅,喜气洋洋中只一群如木鸡石狗的群臣——
比大朝会还肃穆。
皇帝上前苦劝了两回,秦王只站着,理也不理。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捱到大宴厅里鲜红的油烛烧到尽头,宴厅渐次暗下来。
皇帝眼见是个时机,悄悄摆一下手,众臣如释重负,往外退走,这许多人,居然只有衣袂摩擦声和足靴踩地的碎声,无一人敢有言语议论。
秦王皱眉,“今日大婚,怎么烛熄了? ”
皇帝见四下无人,豁出去扑通跪下,“叔父——莫吓唬侄儿。”
“吓你什么?”秦王转头,“人呢?过来点烛。”
皇帝抱住他双膝,仰面哀求,“今日来不及,叔父且歇息去,等尚琬回来,或打或骂,或再择日成礼,怎样都使得。叔父保重,叔父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求叔父莫吓我。”
尚泽光听得脑壳生疼,紧赶着膝行上前,也跪在阶下,“臣女不肖,待她回来臣自捆了问罪,殿下身子不好,求殿下且回吧。”便砰砰磕头。
“回什么?”秦王抬足踢一脚,将皇帝掀往一边,“今日我们成礼,她不会失约,她答应我的。”便叫,“人呢——来点烛。”
红烛是先时半夏特意不叫人换的,为的是寻个契机遣了众宾客回去,现下既已走了,点不点的都不打紧。便依了他,命下人给大宴厅换了新的红烛。
偌大一个宴厅,被鲜红的烛照得灯火通明,看不到头的几案宛然,却没有一个宾客,鬼屋一样。只喜堂之上秦王一个人笔直站着,膝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当今皇帝,一个西海靖海王。
尚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正午时分,大宴堂红烛高烧,入目的一切都是红的,红烛,红毯,红灯笼,红绸子……穿着红色喜服的裴倦。
尚琬第一次看他穿红色,却殊无喜色,朱红盛妆裹着苍白消瘦的身躯,又美丽,又虚弱,像柄染血的残剑,又似一缕艳丽的生魂——怪异,又固执地站在那里。
尚琬只觉心惊胆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惊了他,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顾一跑过去,“裴倦。”
裴倦偏转脸,像是年久失修的人偶,动作僵滞又迟缓,透着腐朽枯萎的气息。
尚琬慌乱中竟没有察觉石阶的存在,扑地绊一下,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便见皇帝跪着,她竟腾不出心肠理他,只扑过去攥住裴倦衣襟,“裴倦,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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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