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行 我不答应。
尚琬勉强定一定神, “裴倦,你不想成婚直说便是,不要做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没有玩笑。”裴倦只觉头颅里有一把斧子正在疯狂乱劈乱凿, 疼得要炸开, 拼死忍着, “人都是我杀的。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对着她摇头,“我不是。”
尚琬强忍着灭顶的惊惶, “我阿兄命人去查过——说是当地的山匪,你怎么可能会是山匪?”
“我是秦王。”裴倦道, “为我遮一桩丑事, 官府什么谎编不出来?”男人白惨惨的面上浮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怎么连这种话都信?”
“你——”尚琬勃然发作,右手探出握住身侧横刀,站起来,横刀连着革鞘指着他,“为什么?”
裴倦低头, 视线停在乌沉沉的刀鞘上, 革鞘上有一只振翅的瑞虎, 张牙舞爪,铜铃大的眼死死瞪着他。他看在眼里, 只觉这只虎活了一样直往他扑过来,便拼死掐住青石地面一段缝隙稳固身形, “仇家。”
尚琬皱眉,“叔爷务农,我们岛上的事他都不关心,不可能同朝廷有什么关联。即便我叔爷同你有仇,村里其他人俱是农人, 他们同你有什么仇?”
“你说得是。”裴倦仰起脸,“我寻错了。”
尚琬被他平静到麻木的神气激怒,“你说什么?”
“我寻仇家——”裴倦冷酷地重复,“只是时运不济,寻错了,错杀了晏溪村。”
“错杀?”尚琬横刀往前递出尺余,逼到他眼前,“你再说一次?”
“就是错杀。我寻仇家,寻错了——”裴倦几乎要支持不住,勉强镇定,“小满,你还要听几次?”
他已经很久不叫她小名了,此时此刻翻脸成仇,再听见这一声,情何以堪。尚琬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哆嗦,“秦王殿下犯错,便要一个村子的人用性命来赔补吗?”咬牙道,“你好大的官威。”
“是。你杀了我吧——”裴倦调转目光,视线停在足边一点青砖地上,“杀了我给他们报仇。”
男人勾着头,肩膀沉着,是一个心灰意冷的姿态,仿佛待上刑场的罪人,麻木地,认命地,等待一个审判。
尚琬稍觉有异,“是你下令屠村?”
“不是。”裴倦道,“是我。”
“你亲自动手?”
“是。”
尚琬听着,厉声道,“村中无武者,多有妇孺——你亲自动手杀他们?”
“……是。”
“裴倦——”尚琬齿关咬到疼痛,从齿缝里生生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是,我疯了。”裴倦道,“我丧心病狂。”
尚琬被这四个字激得眼前都黑了一瞬,“你——”
裴倦跌坐着,怔怔重复,“我丧心病狂。”
尚琬看着眼前的消瘦苍白的男人——她认识的澹州先生淡静柔和,对她有求必应,她认识的秦王谦谦君子,为朝臣所景仰。人的本性不会变,不论哪一面,他哪里有半点丧心病狂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尚琬不能相信,却拿不出任何立场怀疑,只能逼问,“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裴倦身体僵直,迟滞地仰起脸,“杀人报仇——我能有什么苦衷?”
“那你——”尚琬艰难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被人蒙骗了才做出这种事?”
裴倦盯着她,忽一时笑起来,目光凌乱,透着癫狂,“看来姑娘真的很喜欢我的容色啊——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姑娘还舍不得杀我?叫那些死了的人知道,不知道有多么伤心。”他说着抬手用力掐住桌案,撑着身体站起,“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肯杀我罢了,我要回去了。”
“你——”尚琬正待发作,又在极度的暴怒中握住一丝理智——他在激怒她,他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激怒她。便强忍着停在原地,看着裴倦站起来,吃醉了一样,左摇右晃,梦游一样地走,便消失在阁门外。
裴倦在如同炸裂的疼痛中忍了许久,此时终于脱身,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忽一时变得很大,忽一时又退得很远,颠三倒四地旋转,晃得他恶心欲呕。他恨不能现在就死了算了,却仍然铭记一个执念——不能叫她看见。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没有尚琬的地方。
便挣扎着出来,沿路不断有人迎上,同他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像隔着无边的深海,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觉烦躁不堪,不住道“都滚远些”,便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恍惚间看见马匹停在阶下,他一心要远离尚琬,便扑过去双手攥住,拼尽全力爬上去,不住挥鞭,马匹被他催促,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