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琬问,“怎么了?”转头间但见眉间花钿鲜红,悬悬欲滴,夜色中面如美玉,眉似远山,目凝秋水。
崔炀看得怔住。
“你看什么?”
“我……我在看——”崔炀急道,“你这妆扮,给陛下的贺礼只怕没处搁。”
尚琬“哦”一声,“礼物我哥哥预备了,都在外头。殿下嘱咐过,我另给陛下带了好玩艺儿。”便拍一拍腰间荷包,“在这儿呢。”
“那——”崔炀讷讷地,“那便好。”整一整容色,“陛下喜爱各地风物,金珠玉器倒不稀罕。”
“晓得。”尚琬又吃一盅,“殿下嘱咐过。”
“殿下也算疼你。”崔炀道,“疆王示恩常有,能叫殿下亲自教导,你还是第一个。”
又是示恩。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续一盅饮尽,“如何不能是我天赋异禀,殿下惜才,故尔收我?”
“你?天赋异禀?”崔炀大笑,“当年神琴李必携焦尾进京献与殿下,人家那可是殿下正经姑表兄弟,还带了名琴,慢说教导,便请教殿下都没理他。可知殿下说什么?”
“什么?”
“殿下说——既为世家子,当以经世济民为任,沉迷琴棋小节便落了下乘,无意与李必探讨秦技。”崔炀摊手,“你天赋异禀,跟李必比如何?”
尚琬不答,默默吃一盅,再要倒时壶中空落,“没酒了。”
“你这是吃了多少?”崔炀凑近闻一闻,“姑娘好歹收敛些,御宴还没开始。”便收了壶,“一会儿若御前失仪,必遭训斥。”
尚琬扯一扯嘴角,“酒都没有,还御宴呢——”
一语未毕,外间宫侍拍着手疾疾地跑,“诸君肃静,陛下往这边来了——”
便听一片哗然,一众人乱哄哄地各归各位。尚琬撂了酒壶盅子站起来,谁料丝履在积了青苔的溪石上一个打滑,便要跌倒,百忙中退一步,抬手撑住花树才算稳住,一只脚却陷在溪边河泥里,石榴裙摆也浸在溪水中。
崔炀忙握住她手肘,“上来。”用力攥住拉一把,拉她到岸上。俯身过去看时,非但一只桃花履沾了河泥,裙摆也尽是水,兀自淋淋漓漓地滴着。
“这可咋办——”尚琬愁眉苦脸看一时,“我回去吧,你同陛下禀一声。”
“使不得。”崔炀道,“你这是第一回 陛见——无缘由失约,叫小王爷为难。”拿绢子擦拭一时,“裙子还好,天气炎热,洗过很快就干了。鞋么——”抬头道,“你在这里等,我另外寻一双给你。”转过身便走,走两步又回头嘱咐,“你就在这等着,莫乱走。”
尚琬也没什么好法子,爬到溪石上坐着,足尖一勾把沾了泥的桃花履除去,撂往一边,净了足,又把裙摆投在溪水里清洗。
兀自忙碌时耳听丝竹声起,园中众人鱼列两边。众官簇拥着两个人缓缓行来,第一个穿黄袍,戴乌冠,年齿极轻,眉目舒朗——应是传言中的小皇帝。
另一个却是认识的,着暗紫圆领襕袍,束发,戴乌黑的硬脚幞头,躞蹀带上明晃晃悬一块白玉。秦王原就身如修竹俊美异常,平日穿浅色只觉风姿超逸,这一日着紫平白添了七分艳丽,如暗夜生花,有危险的动人。
尚琬隐在花树深处,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过去,屈身坐在皇帝手边。众人分两列扇状分散坐下。诸王诸相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分坐,唯靖海王处只有尚珲一个人,身侧空落落的——偏生靖海王爵位还高,宴座在秦王下手处第三个,格外引人瞩目。
尚琬低头,眼下形状确实不宜露面。正没个着落,崔炀急急过来,手里提一双乌黑的如意鞋,悄声道,“去我值房拿的这个——是新的。”
“男鞋?”尚琬只犹豫一下便接了,“就它吧,裙子遮着也看不见。”蹬在足上,居然合适。
“能穿吧?”崔炀道,“我寻了双最小的。”
“能——还挺好穿。”尚琬站起来,抬足顿地,撩裙子大力拧干裙摆浸着的水,又抖开,原地滴溜溜地转过两圈——石榴红极深,虽浸过水,夜色中也看不出来。便整一整鬓发,“走。”
为免叫人看出端倪,二人仍然回去,特意折了两枝海棠,从流金桥往御宴去。月夜下世家子弟怀抱花枝,端凝整肃模样,逸逸然行来。宴前已经开了歌舞,皇帝看见崔炀便道,“正说不见你,你就来了——这是去哪里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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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大胆预告了一回,果然不准,不预告了嗷,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