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仿佛入了梦,梦里疾疾地跑,忽一时一脚踩空,蓦地醒了。睁眼仍然在山里,雨路难行,马车走得很慢。车内视野晦暗不明,秦王偏着头倚在壁上,睡得很沉——只双手拢着两臂,隐约有瑟缩之意。
瘦得可怜的一张脸仍然血色全无,活鬼一样。
尚琬看一时,终于没忍心,提着斗篷近前,展开来悄无声息搭在他身上。秦王沉重地偏一下头,白皙分明的下颔线条在暗室中有如名家勾勒,蜿蜒婉转。
尚琬不由自主看得出神。马车忽一时摇晃,尚琬冷不防一个趔趄,几乎摔在他身上——险险掐住车壁才维持住身形没扑过去。暗道一声侥幸,便欲退走。转身之际忽然顿住,心中生出异样——车行如此颠簸,怎么会睡得如此深沉?
尚琬纠结一时,小心翼翼地探手,指尖极轻地触一下他的手腕——很热。忙又抬手搭住前额——果然,又烧起来了。难怪他从刚才就脸色极其不好。
尚琬掐住他急叫,“殿下?”
秦王挣扎半日辗转醒来,视线摇晃,勉强看清眼前人,“别想了……我才不做你师父。”
尚琬一滞,简直哭笑不得,“什么师父,你在发烧。”又道,“殿下不舒服怎也不说——可有药?”
秦王盯着她半日,终于懂了,“……我没事。”说着沉下眼皮,喃喃道,“勿大惊小怪,这一段时日是这样的……睡一觉就好了。”又睡过去。
“殿下?”
秦王恍惚皱眉,“……别吵。”
尚琬见他困倦难醒,只得闭嘴。心惊胆战在旁看着,又忍不住握他手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烧得越发滚烫了。
仍旧塞回去。到车门处掀帘,其时已黄昏,夜雨生暗,跟半夜也差不了太多。尚琬扶住车门小声呼唤,“杜将军——杜将军——”
杜若纵马过来,“小姐有什么——”
“殿下病了。”尚琬飞速道,“烧得厉害——你随行可带着药物?”
杜若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给殿下服一丸。”
尚琬接过,急急回去。
秦王仍然睡着。尚琬取一丸药,隔过齿列推入口中,丸药应是吃惯了,秦王没有任何推拒便含在口中,唇齿翕张间神思不属,便抑制不住地胡言乱语,“嗯……不是……”他昏昏然道,“不是我。”
尚琬不是第一次听他胡话,看在眼中仍觉心惊。她既理不清心绪,又怕秦王病势转重烧出个好歹——只能在旁守着,不住握他手掌试温度。总算药物对症,渐渐安静地睡沉了,热度也降下来。
尚琬放下心,此时才觉口干舌燥,爬过去连饮三盏冷茶才定住心神。此时心静,便觉眼前事处处透着诡异——这都多少天过去,什么风寒病症能如此骇人?而且细想刚才,杜若的反应也很稀奇——秦王突然病倒他理应惊慌的,可他怎么好像没什么意外,甚至连丸药都是现成的。
甚至这么长时间也没进来问一声,好像笃定秦王服过丸药就会没事。
不对劲。
马车在雨中缓慢前行,渐渐天完全黑下来。尚琬使火折子燃起油烛。秦王挣一下,慢慢睁开眼。
尚琬欢喜道,“你醒了?”
“……嗯。”秦王抬手搭在额际,堪堪遮住双目,半日轻声问,“我睡着了?”
“是,睡了一会儿。”尚琬使琉璃罩子笼住灯烛,烛光变得柔和,“殿下要喝水吗?”
秦王睁眼,“你——”迟疑道,“你在这里——你看见了?”不等回答又道,“你别怕,我没事。”便慢慢坐起来。
这么说来,不止杜若知道,秦王自己也知道。尚琬心中生疑,想问又觉僭越,走去倒一盏茶,“殿下烧了好半日,喝些水润润吧。”
秦王抬头,因为发热,桃花眼红红的,像染过一层艳丽的胭脂,被泪意浸了,洇出薄薄的霞色——
过于出色的形容,像盛夏日落时分半天弥漫的火烧云,虽然动人至极,却只有片刻绽放,一个转瞬便要永陷黑暗。
尚琬看在眼中只觉心惊胆战,忍不住问,“你究竟怎么了?”
秦王怔住,审视地盯着她,忽一时浅浅地笑,“什么事值得你愁成这样——不就是琴么,我教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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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咱们回早上哈,巨巨们不要熬夜,明天,就是周一,九点见。
以后都这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