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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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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林承瑛确实深谙以知识分子为公众形象的人该怎么经营自己的外在形象。

她的穿搭大多款式简洁利落,没有夸张的logo,也没有浮夸的装饰,色调克制内敛,就透着一股知性自持的成熟感,让人一眼便觉得这是个有分寸、有底气的女人。

但真正走进她的衣帽间,推开那扇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柜门,整整齐齐陈列的一排排包袋却像另一重世界,你才会发现年过半百的林教授,心里其实藏着一个从未消失的、热爱美好事物的姑娘。

林承瑛递几个包给林栀,“这些包虽然比不上弟弟给你买的那只,但平时上班用都很合适,低调又实用。”

层层分区像精品店的陈列架,林栀抬眼看过去,只觉得眼前这一整面柜子几乎和商场专柜没有区别,灯带柔和地打在皮面与金属扣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一点皮革与香氛混合的淡香。

“这个longchamp的长柄包给你,还有这个双肩包也拿着,电脑都放得下,而且尼龙的防水耐脏,折腾起来不心疼。”

“这个三宅一生的,前几年挺流行,但是我冲动买完之后觉得对我来说太年轻了,就背过一次,留着也浪费,你拿去正好。”

“celine的公文包,牛皮的质量超好,就是稍微重一点,但很百搭,正式场合用也压得住场。”

林栀一会儿工夫怀里已经堆了四个包,她低头看着这些几乎全新的包袋,边角干净,五金亮得像没用过几次一样,忍不住有点发愣,而林承瑛还兴致勃勃地准备去搬小凳子,从高处再拿几个下来。

她赶紧出声拦住:“妈,可以了,可以了!”

林承瑛站在凳子上回头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点笑意:“我现在每天就轮着那两三个,这些都被我束之高阁,反正摆着就是浪费。”

说着她又挑了两个看起来成色新又年轻的包,见好就收:“暑假要来了,这两个你出去玩的时候背,其他的你要是还喜欢什么款式,就让弟弟给你买新的。”

林栀把包拿到面前转了转,除了能看出是皮的,连图案和logo的都没有,看起来素净得很,但她不知道这两个都是爱马仕。

林栀本能觉得这些东西不便宜,而且她自己也能买,只怕以后由奢入俭难。

于是有些为难地开口:“妈,我……拿一个上班用就够了。”

深夜,林栀望着厚厚一摞资料出神,这是她从讲解员手里拿到的此次展览的资料。

顾衍辰可能是气极了吧,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这反而给了她时间来学这些资料。

难倒也不难,此次展出的都是北国古代书画瓷器。

林栀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她以前学的就是古汉语文学,很容易读懂并记忆这些古董的相关信息。她的英文也不错,英文介绍对她来说也并不为难。

真正令她为难的,是无法平静的心潮。

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书籍知识了。

她曾经是个顶好的学生,一夜之间背的下来几整本书,次次考试都能拿第一。

但如今,她已经离这一切太过遥远。每天接触的是枪支弹药,学的是各种杀人技巧,陪着拿黑钱的雇佣兵寻欢作乐。

她今天对着顾衍辰骂自己是军妓。可如今的她算是个什么样的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看着这些属于文明世界的资料,她从心底生发出另一种害怕。

它们令她想起以前那些挑灯夜读的岁月。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以前的老师同学如果知道她如今的样子,会怎样评判她。

林栀近乎强迫地一遍又一遍阅读着那些材料,生怕自己忘记了任t何一个细节。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证明,自己没有退步,自己没有落后,她还是那个好学生,那个干净聪明的好女孩,那个上进优秀的好学生。

她成长于一个平凡而典型的社会环境,因此很难不去想象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她一直恐惧,既恐惧顾衍辰带来的真实危险,也恐惧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自从进入这个环境以来,她似乎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在通往营区的那辆卡车上,有女孩撞死了。而她选择了在强权下出卖身体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是对是错?

在一次次被逼着用枪伤害别人的时候,她无可控制地生出了恨意和杀心,调转枪口想要杀掉那些雇佣兵。是对是错?

在自杀未遂被顾衍辰救回来之后,她害怕受到折磨,再加上对生的渴望,又选择了继续活着,是对是错?

在日夜相处中,在被他伤害也被他拯救的过程中,她渐渐产生了感情。是对是错?

桩桩件件,每一个选择,她都不敢回头看。

尽管她知道这样的悲惨经历没有对错,尽管她明白人生属于她自己。但她仍然如此深刻地恐惧。

恐惧这些错误正带着她坠下无边深渊,恐惧长久地与顾衍辰相处会让她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别人可能在卡车上就选择去死了,而她一次次选了继续活着。

如果她活着逃出去了,那便是一个坚强勇敢聪明灵活的典范。但她如今活成这个样子,逃不出去,而且越来越像顾衍辰。

台灯下林栀闭着眼睛,仿佛看到自己背后千夫所指,而前面是万丈深渊。

林栀最终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从无边恐惧中拉回。

不去想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深深明白这一点。否则她会被绞死在自己的思绪和恐惧中。

背下来吧,把这些都背下来,像以前考试之前冲刺一样。她对自己说。

那些事情是对是错,终归想不清楚了。但眼下,只要我背下来,就可以代替那个讲解员上场,救她一条性命。这总是没错的。

她要准备好去面对三日后的一切。

至于其他的,总归是已成定局。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顾衍辰终究还是带着气回来了,在展览开始的前一天晚上。

“我要买正装。”当天吃完晚饭,鸽子理直气壮地说。

好嘛,现在花他的钱是花出来底气了。

高档商场里。

顾衍辰双手抱臂倚在墙上,看认认真真挑正装的鸽子。

他不喜欢鸽子穿正装,死板。要他说,她穿长而松散的裙子最好看,走的时候裙袂飘扬,像一只飞过来的鸽子。朝他飞过来的。

但有什么办法。这鸽子的小嘴现在厉害的像刀子一样。

“你明天最好是真的能稳住场面。”他嫌弃地看了看鸽子身上的那件刻板的白裙子。

第二天早上8点,展览开幕的演讲台前,林栀一身素白站着,开启了这场介绍。

林栀望着面前的众人,缓缓漾起一个标准亲切的职业笑容。

她稳稳地站在那里,从第一幅画开始介绍。

她时刻观察着听众们的表情。若是他们感兴趣,她就多说一些;一旦听众的注意力有任何开始涣散的迹象,她便立即抛出一个新鲜的点。

时不时有听众提问,她认真地聆听,平静地回答。

虽然她已将近一年未曾接触过这些这些知识,但她表现的要远比一年前的自己好。

以前,学校里也经常有这样上台讲话的机会,但她从不敢参与。她害怕众人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一年前,她不敢这样直视听众的眼睛,她的眼神会摇晃。她毫无疑问会笑,但她的笑会带着怯生与讨好。

如果是一年前,她不会如此坚定地讲话,端不出这样职业人士的架势,她会对自己讲的东西有所怀疑,会时刻担心自己表现的不好,担心自己的英文口语发音不标准。

她会一遍又一遍的检查自己,在听众对自己进行评价之前。

而现在,她似乎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如此笃定,哪怕这些材料都是她昨天晚上临时背下来的。

如果有人质疑,她便想办法来回答。如果实在回答不了,她便留下联系方式,承诺收集资料后回复邮件。

她已经不再恐惧那些审视的目光与别人的看法,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难以解释,也不必解释。

她身陷囹圄,但却终于学会了独立走路。

某种程度上,她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自己。

真是荒唐至极。一年来,在生与死之间、在善与恶之间反复徘徊,几度崩溃,她居然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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