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输了?
仅这么几个眨眼间,她就输了?
怎么会呢……?
明明她筹谋了这样久。
力量与生命力不断自体内流失着,这些年,诸葛萁玉日日对着不同人的灵魂,她太熟悉这是什么感觉。
这代表着她将魂飞魄散、再不存于世间。
诸葛萁玉有些恍惚。
唇角悬了许久的笑容一点点淡去,诸葛萁玉在迅速回忆自己那短短二十多年的、作为人的人生。
像是试图排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她曾经也是短暂立于过冥道之巅、受万人仰慕的人。
七月半和戚长缨死后,她彻底于冥道崭露头角,开始光明正大地参与家族事务、替家族调整气运,还花了许多功夫将七月半那些繁琐的法器和诅咒拆解重组、用更简单的方式令更多人学懂,如此将冥道发扬光大。
她替那狗皇帝测算国运,配合对方瞒下了三万戚家军的死因,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大方地与他共享戚家气运。
结果呢?
诸葛驭恐惧他们造下的这些沉重因果,生怕自己晚年不得好死、来世变成畜生。
狗皇帝兔死狗烹葬了忠良,干坏事的时候不怕,人死净了倒开始心虚,夜夜噩梦难眠。
于是两个被自己造下的孽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同样自私阴险的人商量过后,决定将主谋诸葛萁玉配给戚长缨做阴婚娘子,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一个人扛下他们三个人种的恶果。
他们要像当时抹去戚长缨和七月半那样,也将诸葛萁玉抹去。
诸葛萁玉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她心知这二人皆是利去而散过河拆桥之辈,因此早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七月半以外力强行炼戚长缨化鬼的事给了她启发,她一直攒着戚家军那三万亡灵的怨气,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已到,她穿着母亲亲手为自己准备的喜服,悬梁自尽,化鬼重生。
做人的时候尚且全着几分名声面子不好做恶,可如今死都死了,她再无所畏惧。
七月半死后,她诸葛萁玉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天才,她手里握着七月半在世时写下的所有恶咒,她将七月半的作品用到了极致,她以赤邪之名,屠龙弑君,血洗冥道,她替当年小小的自己报了仇,她让诸葛驭看着自己一口口吃掉了他的双腿、吞食他的怨气,再保留他的意识将他做成傀儡,按自己的心意摆布这个糟糕的家族。
化鬼后,她想过杀皇帝,想过杀诸葛驭,却从未想过要灭诸葛家,甚至扶持着他们走过了千年。
毕竟,只要诸葛家兴盛一天,催行门后的她就永远有怨气可食。
于是她开出催行门,默许这个恶毒的家族不断献祭骨肉来供养气运,困着戚长缨的肉身让他永远为自己做垫脚石,留下谎言让后人日复一日地为她“上供”。
她要像而是那样,蛰伏着,等着她的阵法彻底将戚长缨磋磨死,换得自己重生。
可是她没能等到戚长缨消散的那一刻。
原来,早早算到变数蛰伏千年的不止她诸葛萁玉,还有七月半。
七月半先她一步找见了戚长缨,自作主张将她的囚犯放出。
那也没关系。
因为她也等来了催行门大开的那一日,她要亲手杀了戚长缨,夺来本该属于她的命格,她要堂堂正正地重回人世,要将七月半彻底踩在脚下,要当冥道,不,她要当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可是……
诸葛萁玉的身体被暗红泥沼没过大半,泥沼迅速枯萎,她也被长钉钉死动弹不得,与它们一同融化。
她定定地盯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
恍惚间,她想起好久好久之前,似乎是某个温暖的午后,她正在钦天监的雅室中低头雕刻符文,偶然听房中另一头的七月半开了口:
“我写诅咒不是为了害谁。”
当时的诸葛萁玉已经偷看了七月半许多手稿,听他突然说起这个,她难免心虚,一时竟没能应声。
“越狠的诅咒,给咒主带来的因果越重。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世间一切都标注着无形的价码,若真有一天,谁选择用这种办法害人也好,复仇也罢,只要他杀了人,便必然会经历比中咒者凄惨千百倍的结局。诅咒杀死的从来不止中咒者,你明白吗?”
诸葛萁玉微微一愣,抬眸对上七月半那双淡漠的眼睛:“……明白。”
“我写诅咒是为了让贪婪者自己断送自己,毕竟,真正善良的人,就算恨到极致也不会选择用这种法子去摧残生命。但我师父不赞同,他告诉我,永远不要试图去试探人性,世间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种考验,故从不让我将诅咒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