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也变得愈发急躁尖锐:
“……恨你,恨你们戚家,恨你们给了他这个机会,恨……所以你们戚家人,你们戚家军,都该死!后来我故意把你的八字透露给皇帝,他果然忌惮你,果然对你起了杀心,明明你才刚给他带来胜利、明明你才刚保护了他的子民和江山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竟纵容我与祖父在黑山口布阵,纵容我索了你们戚家军三万精锐的命!事后还帮忙遮掩……你寒心吗?你恨吗?!”
诸葛萁玉真的很恨戚长缨。
这个人从一千年前就是这样,他看着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甚至他自己也被卸了四肢被拖着悬挂进山谷,但凭什么他从没有过歇斯底里疯狂失态的时候?
他越平静,衬得诸葛萁玉越疯狂,就令她越无法接受自己这癫狂的丑态。这令她像个拼尽全力表演的跳梁小丑,而无论她怎样逼迫,戚长缨都像是一个冷眼看她表演的看客,令她的情绪和仇恨都显得如此廉价可笑。
她要戚长缨像她一样疯,一样痛苦,一样痛哭,这才对得起她千年来所受的一切、对得起她精心谋划的这场局。
彻底毁掉一个完好如璞玉的人、当着他的面亲手斩断他的全部,这才能令她有成就感、令她快乐。
可是这个人,总不如她的意。
“萁玉小姐,我不恨你,因为那实在没有必要。”
戚长缨望向诸葛萁玉的眼神甚至带了一丝怜悯:
“人性是什么样子,我恐怕比你更懂,对它不抱希望,就不会觉得失望。离别、苦难,甚至生死……见多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当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便没有指责或说教你的资格,就你我之间的恩怨来说,看到你为这些人这些事痛苦了这么多年、甚至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我想,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过得不好,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的杀戮并没能为你带来你渴望的……我很欣慰。”
戚长缨的脖颈因诸葛萁玉身上过于浓烈的鬼气爬上了道道墨色碎痕,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但语气依旧平稳:
“你遭遇不公,咬牙拼尽全力爬到高处为自己复仇,不论别的,我欣赏你的心性和毅力。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恨你,我的爱恨只给值得的人,而你,你不值得。
“但我信因果轮回,既然你没能一击将我置于死地,就该料到你死于我手的这一刻。”
话音刚落,戚长缨忽地抬手攥紧诸葛萁玉的手腕,那一瞬间,漫天尘埃带着因果之力贯穿二人,那些轻飘飘的光点落到诸葛萁玉身上,却像是带着万钧重量,烧灼着她,令她控制不住地尖叫挣扎。
困住戚长缨双腿的暗红泥沼也随之猛地颤动起来,似乎也正为此感到痛苦。
看来,戚长缨猜对了。
这空间是诸葛萁玉开辟出来的藏身地,面前的是她的灵魂,而构成这方天地的,则是她的血肉。
弑神戟沉入血肉间找见并刺穿了她深埋的心脏,被她情绪点燃的尘埃与因果焚烧着她的灵魂。
诸葛萁玉想挣扎,戚长缨却借力脱离了那片泥沼,反手猛地将她仰面摔在地上。
同时,弑神戟猛地自地底刺出,贯穿了诸葛萁玉的身体,重回戚长缨手中。
下一瞬,弑神戟随他心念拆分回弑神锥与蛇骨钉两样法器,戚长缨手握弑神锥,毫不犹豫将其钉入诸葛萁玉的心口。
鬼身不似人身,鬼是灵体,毫不费力就能被刺穿,戚长缨却依旧用上了全部力气。
眼前闪过千年前的那一天,大军得胜回朝,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气。
沈华容摇着扇子畅想自己为新娘准备的婚仪,苏平北聊起自己想告假回家陪陪自己的母亲,有谁想为自己的小弟说个亲事、意在身边过命兄弟的妹子,有谁思念自己的妻子,和他尚在襁褓中就被迫分离的孩子……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明明梦想多年的日子近在眼前了,明明日出即将来临了。
可下一瞬,就像一场噩梦,地面忽地燃起烈火,整整三万人,就那么扭曲哀嚎着在戚长缨眼前变成了一地尸体,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弑神锥钉入诸葛萁玉的心脏,再被用力拔出。
戚长缨面上溅了几道深黑的、冰凉的血,法器离体,诸葛萁玉伤口中却留下了一道骨白色的长钉虚影。
那是她欠戚长缨的因果。
千年前种下的因,终在此刻化为了审判她的钉。
戚长缨眼睫挂着深黑的血珠,他却没有眨眼,就任它自眼下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