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一刹那,黑暗中,那双原本写满惊恐与绝望的眼睛,猛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然后,洛珈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钳制,像只慌不择路、伤痕累累的小兽,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朝他冲了过来。冰凉的、沾着污渍和血迹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
洛珈跪在他面前,仰着脸,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尘土和淤青,狼狈不堪,洛珈做了一件让冉劭浑身僵住的事,他低下头,生涩地取悦他。
夜色成了最暧昧也最不堪的遮羞布。冉劭没有拒绝。
欲望像沉寂已久的火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和眼泪的献祭轻易点燃、引爆。
即使相遇如此不堪,如此被欲//望和暴力涂抹得面目全非,在冉劭心里,洛珈始终是纯洁的。
不是未经世事的白纸,而是在经历过所有泥泞污秽之后,依旧像月亮一样的存在。
洛珈一流泪,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泛红,嘴唇微微抿着,那副样子,总能轻易让冉劭坚硬的心脏塌陷下去一角。
他会俯下身,用拇指指腹笨拙地擦去那些眼泪,或者干脆吻上去,将咸涩的液体和所有的呜咽都堵回去。
冉劭早就乱了阵脚,在他自己都未曾清醒觉察的时候,就已经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后来,当怀疑的种子落下,当背叛的可能越来越大,那股汹涌而上的暴怒与钝痛,才会来得那样猛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生气,气到恨不得掐死洛珈,再把自己也一同毁灭。
可是,只要抱住洛珈,就像此刻梦里这样,冉劭就能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昏聩的幸福。
他从未在任何人、任何事上,感受过如此真切又令他贪恋的一切。
梦里的画面再次流转。
刺目的灰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到近乎圣洁的光晕。
他们好像站在了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红毯上,脚下是厚实柔软的地毯。洛珈侧过脸看他,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和一点点促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干嘛发呆呀?走啊。”
说着,温热的手掌钻进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自然地交扣,牵着他,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冉劭甚至能偏过头,看见旁边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案几上,摆放着堆积如山的、系着丝带的祝福贺卡,卡片上的鎏金字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洛珈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腰身收得极细,衬得肩颈线条优美利落。
周遭仿佛有无数细碎而精致的光点凭空悬浮、旋转,像夏日夜晚的萤火,又像被碾碎了的星光,温柔地洒在他周身。
灯光不知从何处打下,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通道,展示着一个既闪烁迷离、又真实得触手可及的婚礼场景。遥远的地方,仿佛有庄重的钟声在一声声摇荡,余韵悠长,穿透梦境抵达耳膜。
还有隐约的、舒缓而神圣的管风琴乐曲声,丝丝缕缕,缥缈而来。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甜而不腻,盛大而芬芳,将整个梦境都浸泡在一种令人沉醉的、圆满的喜悦里。
突然身边的音乐声停了,脚下的场景骤然回缩,面前的洛珈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他看着他道:“醒来吧。”
冉劭从一片粘稠沉重的黑暗里挣扎出来,眼皮像坠了铅,异常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白,接着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第一张脸,是濯荣。
只是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或锋利棱角的脸,此刻肿得几乎变了形,眼眶乌青,嘴角裂开,颧骨上覆盖着大片的紫红色淤血,滑稽又可怖地凑在他眼前。
他喉咙干得发疼,第一个念头是洛珈。
冉劭猛地想要掀开身上厚重的被子坐起来,四肢却沉得不像自己的,一阵虚脱的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濯荣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大伯……冉将军,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还没脱离危险,洛珈……”
“是凶手。游薰博士……也被他们带走了。”
冉劭甩开濯荣的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床上挪下来,他不管不顾,踉跄着就要往外冲。刚迈出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扑倒,重重跌坐在地板上,震得胸腔一阵闷痛,眼前金星乱冒。
他被带回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皮囊,软软地靠着。对面坐着人,面孔陌生,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一丝怜悯。
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冰冷:“他五年前,就看准了你的身份,刻意接近,一步步取得你的信任。目的,就是为了窃取南方基地的情报,为今天的行动铺路。”
那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冉劭失神的眼睛,审问道:“在这期间,冉队长,您……察觉过他的意图吗?”
冉劭坐在那儿,椅子冰凉的扶手硌着他的手心。
他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本能地抗拒这个问题的前提,可随即,情绪像被凿开了口的堤坝,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激动和惶急:“我不相信,他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