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洛珈,冉劭脸上那些冷硬的棱角似乎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浸软了。
他没否认,只低声说:“他……你嫂子不介意的。”
手指下意识探进制服外套的内袋,触到一团略略发软的东西,是临走时洛珈硬塞进来的巧克力,用银色锡纸草草裹着。
他掏出来,剥开一块含进嘴里,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黏稠得几乎糊住喉咙。
这味道太熟悉。
许多年前,地下掩体塌方后的第三天,缺氧、缺水,他肩胛骨上的伤化脓发烫,意识昏沉间,感觉有人轻轻扒着他的肩膀。
是洛珈。
他趁着所有人都昏睡过去的死寂时分,把不知藏了多久的、半融的巧克力抵到他唇边。
黑暗中,他看不清洛珈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不知从哪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微光,还有那黏糊的甜。
他想洛珈了。
这个比巧克力都要化得更快,渗进齿缝,渗进喉咙,最后沉沉地坠在胃里。
褚勋还在旁边瞅着他。
冉劭没抬眼,又掏了一块,头也不回地扔过去,褚勋手忙脚乱接住,捏在手里没立刻吃,反而转了转指尖那柄保养得锃亮的配枪,枪身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蓝的光泽。
“队长,你跟副队……到底怎么回事啊?”
副队指的是濯荣。
基地里没人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
冉劭:“你要是不懂得怎么跟上级说话,现在就可以闭嘴。”
“我这不是好奇嘛。”褚勋转枪的动作停了停,到底年轻,藏不住话,“队里都传遍了……说您跟副队闹掰,是因为嫂子。”
“就你们那次办婚宴那天,我看见副队和他爸在露台那边吵得很凶,后来他喝得烂醉,路都走不稳,还是我给架回去的。”
冉劭没动。
风卷着沙砾掠过脚边。
“你都听说了什么?”冉劭问。
褚勋:“那……队长您别生气。”
冉劭点了下头:“说。”
灰青色的山脊线在暮色里显得沉默而坚硬,像他此刻抿紧的下颌线。
褚勋说,那晚濯荣醉得厉害,瘫在宿舍,肩膀抵着墙,一遍遍哑着嗓子喊一个名字,洛珈。
第一次见到洛珈,是有一次,他奉命开车去接出任务归来的冉劭。
褚勋车停在基地家属楼门口,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宽松的浅灰色毛衣,手臂松松地环着冉劭的腰,侧脸贴在他肩胛的位置。
冉劭低着头,嘴唇几乎碰到对方耳廓,低声说了句什么。洛珈,褚勋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他很轻地点了下头,脖颈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然后冉劭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块皮肤,低头在他额前印了一个吻。
直到婚宴那次,离得不算近,但足够褚勋看清洛珈的侧脸。一道淡色的疤痕斜斜划过眉骨,没入鬓角,非但没破坏什么,反倒给那张过分漂亮温顺的脸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上好的瓷器,裂了道细纹,却因此有了故事。
队里私下传过许多次,说洛珈跟了冉劭很多年,早得几乎没人记得清具体时日。
只是从前冉劭从不带他露面,藏得严严实实。
直到去年出了那桩几乎要命的事故,冉劭从重伤昏迷中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结婚报告,没留任何转圜余地。
“他痴心妄想。”冉劭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褚勋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
可就在这一瞬间,尖锐凄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山谷间虚假的宁静。
那声音高频、持续,像无数把钢针同时扎进鼓膜。
褚勋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实验区方向:“有人闯进来了!”
冉劭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就已经动了。
他身形未转,视线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锁住东南角铁丝网的方向,那里正传来金属被暴力扭曲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通知博士,启动紧急预案,准备撤离。”他的声音快而冷。
闯入者来势汹汹。
二十几个身影从林间暗处暴起,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更像某种猎食动物。
他们全身裹在漆黑的战术服里,脸上蒙着同样颜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反射出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光。
特制的军用卡车粗暴地碾过灌木,停在残破的外围防线外。
车上的人跃下,落地无声,随即像黑色的潮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效率向内推进。枪声不是点射,而是密集的、压制性的扫射,子弹打在混凝土墙壁和金属支架上,迸溅出连串刺眼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