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家仇国恨,都只是长生天庇佑下最普通的普通人。
斛律闻已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人交谈了呢?在北狄,他的父亲不喜他,他的弟弟厌恶他,他的同胞无法理解他。
这是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后,不愿循着父亲铺好的路向前走后……第一次有人和他这样平等友好的交谈。
真的,是第一次。
望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眸,斛律闻已的目光渐渐凝聚。
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清晰的,只属于他的倒影。
……
斛律闻已到底还是开始为李怀瑾做事了。
但他想,他绝不是投降,绝不是被说服。他只是缓兵之计,他只是在收集汉人的情报,等他来日回到北狄。
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至于这个节奏是怎样一回事,那你别管。
斛律闻已跟随霍暃来到边境时,也依旧如此想着——他都是为了北狄,都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父王。
是的,北狄的消息传入大昭,斛律闻已得知,他的父亲已成为新任北狄王,与那胡言乱语中的截然不同。
兢兢业业为汉人做事,兢兢业业分析敌情,斛律闻已却想着,他绝不是为了汉人皇帝工作,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要给自己足够多的筹码,才能让父王注意到他,才能让父王带他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绝不是为了汉人皇帝!
斛律闻已咬牙切齿,书写着胞弟可能会用的行军路线。
可是,他的父王怎么没有来寻他?
无视固若金汤的营地,也无视自己从不去前线的事实,斛律闻已有些哀伤。他为父王做了这么多事,父王难道没有看到吗?即使他帮着汉人将弟弟杀得落花流水,这也不是他的本心啊,他的本心分明是帮助父王建功立业。
“够了。”
霍暃咬牙。
“你到底要念叨到什么时候?天天父王、父王、父王!让你上前线又不肯,跟害你似的。你怎么不去你父王的营帐里哭啊,哭给我听有什么用!行了,闲着没事就去做事,别在这里鬼哭狼嚎。”
斛律闻已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哭,也没有嚎。”
霍暃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谁在乎。我说你哭了,你就是哭了,我说你嚎了,你就是嚎了,快滚。”
斛律闻已被踢出了霍暃的营帐。
汉人皇帝就绝不会这样。
斛律闻已看得清楚,自己在北狄是异类,自己在大昭是异族。没有地方能容得下自己,除了汉人皇帝那双如太阳般包容的眼睛。
太阳,太阳。
抬眸看向天际,太阳高高悬在那里,悬在长生天的怀抱中。
斛律闻已忽然想,莫不是汉人皇帝,就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影子?
长生天为什么会投生成汉人?他觉得这荒谬,也觉得这不可信,但是他又遏制不住的去想:为什么汉人皇帝的眼睛那般璀璨,像长生天上的太阳?为什么他的眼这么暗淡,像长生天下的大海水。
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没有天澄澈,也没有雪洁白。他们像晦暗不明的大海水,谁也不知其下藏着怎样的风波。
而风波,在斛律闻已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边关的这段时日,他总遏制不住的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双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睛。每每看到那双包容着他的眼,似能承纳他一切情绪,一切想法的眼,斛律闻已都觉得自己的心在发颤。
“你那是得病了!”
霍暃毫不客气。
“你那叫心病,是要去看医师的,别在这念叨陛下了。”
霍暃骂骂咧咧:“你当陛下有闲工夫给你看病呢,有病就去治,别去烦陛下。”
又被霍暃骂了,斛律闻已对他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嘴早已习以为常。他面不改色地纠正了霍暃话中的歧义:“我没有病,我很好。我只是想起你们汉人的皇帝,才会……”
霍暃呵呵:“什么叫你们汉人的皇帝,陛下是天下所有人的陛下。哪怕是你爹,你那个死爹,见到我们陛下也要跪下叩首,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