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朝臣稳重,哪怕薛缭在他面前也一向克制,一向端着。
身为中枢重臣,稳重的确是优点,但难免失了几分人的活气。天子一向既要又要,而林知绪就完美符合天子的要求——虽然私下里有些过分活泼,但在朝政大事上,他也从不会犯错,甚至一向出类拔萃。
不然李怀瑾也不会这般包容他。
【林知绪的鸣叫伴随着李怀瑾从小到大,而他们的初遇,则要从元兴九年说起。】
元兴九年啊……
李怀瑾抬眸看向天幕。
过去的事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李怀瑾更期盼天幕说些别的。
例如死因。
他至今仍不知林知绪为何早逝。
这无疑是重中之重。林知绪是当下朝中水利第一臣,治水在历朝历代都是头等大事,而林知绪身为治水能臣,李怀瑾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早早离去。
可偏偏,天幕丢下林知绪将早逝的消息,却不再有后文。
“……”
【世事无常。
自从大儒教出了一个痴信儒学的太子,太祖就不再信奉儒生,不再信奉大儒。也是因此,太祖不愿再找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单独教导诸皇子,也不愿让朝臣承担起这个责任,便将小皇子们皆赶到了太学去,让太学的先生们像教导其他贵族子弟般教导他们。
李怀瑾也是其中之一。
而来到太学的第一天,李怀瑾便发现太学中有一个奇怪的孩子。
他是户部侍郎的儿子,甚至是独子,却几乎整日都脏兮兮,身上总带着些泥点子。其他孩子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也不愿带他一起玩,还时常嫌弃他,路过他时捏着鼻子。
可那个孩子依旧笑嘻嘻的,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嫌弃。】
【李怀瑾最初并没有靠近他的想法。
那时的小皇子刚刚被打破交际圈,他的好友沈显随着父亲离去,身边只余顾何惟。李怀瑾的每日两点一线,安安静静地上了一天学后,便循规蹈矩地回到寝殿。
至于那个孩子?李怀瑾当然也没有多么在意。】
顾何惟翻阅各部递交上来的文书,并一心二用听着天幕。
“左丞,这是户部的文书。”
又有人来了,顾何惟微微颔首,示意他将文书放下。
自从右丞孔克己请辞后,李怀瑾没有安排新的右丞,却也没有让顾何惟一人承担两位丞相的工作。反而,天子主动接起了部分丞相的担子,替顾何为分担了部分压力。
纵使天子承担的不多,天子也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但顾何惟仍觉愧疚。
君有君的责任,臣有臣的责任。君臣职责混为一谈,并非好事。可顾何惟也清楚,李怀瑾没有选择新任丞相的本因,与他想收回部分相权的想法。
即使对此心知肚明,但在翻阅文书时,顾何惟仍会想——若是他再勤勉一些,若是他再努力一些,天子是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而听着天幕,听着天幕所说的林知绪,顾何惟的指尖微微收紧。
林知绪……
若是像林知绪这样的臣子再少一些,天子便必然不会这么辛苦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月。
在一月后的某一日,李怀瑾在太学撞见了那个孩童。
他正在玩泥巴。
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雨,此时的泥土松软,泛着青草的香气。李怀瑾觉得心旷神怡之际,便看到了那个孩子坐在泥堆里,用一双手刨着泥土,让泥潭中的水改道。
这很脏。
但看着那个孩子认真的模样,看着堆积的泥水顺着他挖出的道缓缓流淌,李怀瑾也没如旁人一般说出什么扫兴的话,做出什么扫兴的事。】
天子当然不会这样做。
顾何惟满心漠然。
没有人比他更熟知天子的本性,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天子。天子是怎样的人,天子是怎样的性情,顾何惟心知肚明。天子那时没有打扰林知绪,只会是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林知绪,自然也不会在意林知绪的所作所为。
哪怕林知绪的确是个水利能臣,但顾何惟还是分外厌恶他。原因无他,林知绪过分跳脱,也过分的不会说话,他曾因此被先帝贬谪,却死性不改。而在顾何惟看来,林知绪除了善于水利外几乎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