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腐朽的人群病菌般凭空从地里钻出,无声地漂泊在这片街区,如同被剥夺意志的行尸走肉,又像是黑夜中挥之不去的幽厄亡灵。
贫穷、欺诈、罪恶与肮脏仿佛毒气般肆无忌惮地蔓延,最后成为埋藏在华丽的城市烟火下一滩病变的沼泽。
即使卯足了劲拼命跑,男孩还是在跑出下一个街口之前被人从后摁倒在地,身后的人用力拽紧他的长发,恶劣地向后拉扯。
“呃!”
发丝牵扯头皮的力道连带着将他面上的所有血色尽数夺走,剧烈的疼痛促使他被迫向后仰起头。
他怀中紧紧护着的东西也因此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分别滚动两圈后,被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脚下。
是两个巴掌大的奶油面包。
“狗崽子,敢咬我!”
那三条猎犬般凶狠的身影同时欺身而上,为首的人掐着男孩的脖颈将他脸颊朝地狠狠摁近尘土里,淬了口唾沫,才冷笑道:“胆子肥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拳脚砸落在骨肉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犹如暴雨时倾盆而下的雨点,然而挨打的人却死咬着唇瓣没发出任何近乎求饶的响动,一双沁血的眼眸透过披散的额发牢牢盯住不远处被踩脏的面包。
只是脏了点,还能吃。
身上的疼痛层层叠加,眼皮也变得愈加沉重,他撑着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
不远处,男人在察觉到异物后皱了皱眉,在松开鞋底看到被压扁的绵软物体上那一圈明晃晃的鞋印后,下意识沿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去。
“你们在做什么?”
这道有些突兀的嗓音响起时并不显得强势,底色温和,但声调严肃。
那三个正下狠手的施暴者闻声停下挥出的拳头,刚不屑地想要嘲讽说话的人不要多管闲事,一抬眼却直接迎面撞上一杆黑洞洞的枪管。
“砰!”
没等他们抱有侥幸心理开口,一枚子弹就精准地擦过中间那人的脸颊,击中了他身后的一只易拉罐。
这一伙人自小都生活在这片混乱的街区,但到底年纪不大,也没见过眼前这副阵仗,顿时吓得汗流浃背、浑身僵直,直到持枪的人再一次开口,才哆嗦着手忙脚乱地按照对方的话从那个男孩身上爬起来。
“你还好吗?”
视线从那几个仓惶离开的男孩背影上收回,何究收起枪,脚步轻缓地走上前。
地上传来轻且急促的喘息声,男孩瘦小的身躯像是被戳破了无数个口袋的气球,一下下稀疏地往外冒着气。
何究不敢随便把人扶起,只是试探性地将他翻过身,在这个过程当中,对方除了偶尔的闷哼以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何究抬手拨开遮住对方面容的长发,却在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时猛地一怔。
漆黑的巷道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男孩搭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却因为脱力而难以进行更多的动作。
饶是疼痛对于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但每一根骨骼都像被碾碎般的痛苦还是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不仅如此,面前这个陌生男人过分温柔的举止也让他无所适从。
男孩勉力掀了掀眼皮,努力地将人面前朦胧的身影看清——
是一个和他拥有相同肤色,样貌和神态都堪称温和的中年男人。
在看清对方长相的同时,他也没有错过男人在看清他的脸后眼底一闪而逝的讶异。
“还能站起来吗?”
耳畔的声音低沉且温和,男孩鸦羽似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却并没有应声。
面对男孩的缄默,何究皱紧了眉,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口袋一侧的手机却猝然响起。这通电话来得急切,进行不过半分钟,结束后何究的眼底已然染上几分沉肃。
目光触及身旁的男孩,何究在挂断电话后又拨打了当地的急救号码,简洁地交代了所处的位置和情况。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起身准备离开,当视线再次瞥过地上躺着的男孩时,才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幼狼般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因为这道目光,何究正欲迈开的脚步莫名一顿,他低声叹了口气,随后脱下身上的外套,披盖在已经重新闭上双眼的男孩身上。
“……抱歉。”
脚步声远去之后,狭窄的小道内再次归于静谧。
过了一会儿,在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力气后,男孩忍着痛尝试了几次,用伤得不算太重的那只手肘支撑着身体缓慢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随着起身的动作滑下一些,他伸手轻轻握了握,掌心的面料柔顺厚实,和挂在他身上的那层潦草肮脏的破布形成格外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