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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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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野出关那日是个阴天,空气又潮又黏,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

他推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他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才跨过门槛走出去。阳光被云层滤过之后显得柔和而苍白。老槐树的叶子比闭关前黄了许多,有几片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边缘已经开始腐烂。他闭关将近三个月,从夏季一直坐到了秋初。

侍从端着一盆清水从侧廊过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把水盆放在石台上,躬身行礼。

顾青野点了点头,弯腰掬一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直起身,接过布巾擦干脸上的水珠,这才注意到侍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太敢说。

他看了侍从一眼。“有事?”

侍从低着头。“沉师姐在师兄闭关后不久就出门历练了,去了南疆方向,一直没回来。”

顾青野的手停在了半空,布巾的边缘还在往下滴水。他盯着侍从的发旋,目光有些散,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什么时候走的?”

“师兄闭关后第七日就走了。”

“宗主派人去找过吗?”

侍从摇了摇头。“宗主说师姐自己申请的外出历练,路线和行程都报备过,不用找人跟着。”

顾青野把布巾迭好搭在盆沿上,转身回房,关上了门。他站在门后看着屋子里的陈设,每一样东西都和闭关前一模一样,可他只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了。沉揽月走了,在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的时候。她收拾了行囊,走出山门,顺着下山的路走远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走到床边仰面躺下,望着头顶被房梁分割成几块的白色天花板。他从午后躺到黄昏,又从黄昏躺到夜色完全降下来。中间侍从来敲过一次门,问他吃不吃晚饭,他说不用,侍从的脚步声便退远了。

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在里面。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在漆黑中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师妹为什么要走”。

她是不是知道了那些事,觉得厌恶,不想再看见他?

她在他闭关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收拾好行囊,走出山门,消失在下山那条石板路的尽头。她在他生活里存在了十几年,走的时候却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顾青野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反复冲刷,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之后两天他一直没出门。到了第四天傍晚,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快。来人停了一下,然后自己推开了门。

云柔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床沿上,外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沉默而僵硬。

云柔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粥,一碟酱菜,一双竹筷,一样一样摆好。她转过身在床边蹲下来,跟他平视,目光温驯而柔软。“师兄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吧。我熬的粥,加了山药和枸杞,很养胃的。”

顾青野低声说:“我不想吃。”

云柔没有再劝,起身把那碗粥端过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沉默了很长时间,顾青野才开口:“你知道揽月去了南疆。”

“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师姐走的时候没说归期。”

他就不再问了。云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紧又松开。她把身体稍稍往他那一边倾了倾,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又自然地收了回去,像是无意间的触碰。

那碗粥他最后还是喝了。因为她一直坐在那里等着,不说话也不走,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赶她走。他端起碗,一勺一勺把粥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了,山药切成了细小的碎块,煮得很烂。他把那碗粥喝完了。云柔接过空碗的时候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满足。

她把碗碟收回食盒里,提着食盒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明天我再来给师兄送饭。”

顾青野想说不用了,嘴唇刚动,她已经轻轻把门带上,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两碟小菜和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在桌边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吃。顾青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不用每天都来送饭。”

云柔的声音放得很轻。“我闲着也是闲着。师姐不在,师兄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顾青野的耳朵里。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夹起面条送进嘴里。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云柔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院门口。她提着食盒进来,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好,

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有时候她会说一些宗门里发生的琐事,或者她在剑谱上看到的新招式,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每次离开她都会把用过的碗筷收进食盒带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他说一句明天见。不管他跟她说多少次不用再来了,她第二天傍晚还是照常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这天云柔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她说是从山下镇子上买来的桂花酿,秋天了,该喝点桂花酿应个景。她把酒倒进两只白瓷杯里,自己端起一杯,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顾青野看着杯子里浅琥珀色的酒液,闻到一股清淡的桂花香气混着米酒的甜味从杯口飘上来。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这会儿他看着那杯酒,觉得喝一点也无所谓。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甜的热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在那里散成一片暖融融的感觉。云柔又给他倒了一杯。他没有推辞。

几杯酒下去,他的话比平时多了起来。他开始说幽冥深渊遗迹里那些刻在石柱上的符文,说那些符文钻进皮肤时刺痛的触感,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毒压下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云柔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不说了,才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接过来,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轻得很,短到他来不及判断那是不是有意的。

她收拾好食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背靠着墙壁闭眼坐着,呼吸比平时沉重,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但松下来之后反而更疲惫。酒劲上来了,他的脸颊和耳根都有些发烫,胃里那片暖融融的感觉慢慢扩散到四肢。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看了他几秒,轻轻合上门走了。

又过了一天,云柔空着手推开门走进来。“师兄今天天气不错,我陪你在院子里坐坐吧。”顾青野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廊下,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夕阳正在往下沉,天边堆积着一大片橙红色的云霞。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泽,边缘被光线打透,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云柔侧过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下颌的线条,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梢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她的指腹贴着他眉骨的弧度缓缓滑过,从眉梢滑到眉心,在那里停了一下。她的指尖带着秋天傍晚那种微微的凉意,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肩膀的肌肉收紧,呼吸也在那一刻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很复杂,说不清里面是什么。

云柔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迎上去,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缓缓往下滑,停在他的嘴唇上,在唇珠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整套动作轻柔而缓慢,带着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耐心。

顾青野的下颌绷得很紧,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前面一级石阶上。石阶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在夕阳里显出一条暗色的线。

他应该说话的,说别这样,或者说你先回去。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师兄,”云柔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低而柔,“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住了也不肯说。师姐走了你觉得是你的错,毒发了你也觉得是你的错,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转身往院门走去,步伐轻快而自然。“师兄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这天云柔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她提着一盏小灯,灯光把她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很亮,周围的黑暗反倒显得更浓了。她进屋以后把灯放在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衣裳,领口比平时低了一点,露出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身,拉过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掌比她的要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分布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描着,沿着那些纹路轻轻滑过。他稍微用了点力,但没有挣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摊在她的掌心上,她的指腹划过他的掌纹,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和一种他没有料到的酥麻感,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她把他的掌纹一条一条描过去,然后把他的手掌合拢,包在自己两只手里,轻轻收紧。又坐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起身告辞。

第二天傍晚,云柔来了以后站在他面前,低下头,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皮肤上,位置在眉心。她的嘴唇干燥而温热,停留的时间大约是呼吸一次那么长。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她已经退开了,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他说起药堂里一株开花的药草。白色的花,花瓣很小,气味闻起来像是蜂蜜和薄荷混在一起。

他坐在那里,眉心还留着她嘴唇碰过以后的温度,那温度很轻很淡,好像随时都会散掉,但他坐了很久,还

是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想跟她说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可她坐在他旁边,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个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特别提起来。他要是开了口,反倒会让那件事显得比它实际上更重要。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又是一个傍晚,云柔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顾青野正背对着她站在老槐树底下,夕阳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她走到他身后,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那股槐树落叶的苦涩气味。他站着没转身,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她伸出手,从他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胸口贴上他的后背,柔软而温热,隔着两层衣料,那体温还是传了过来。他的身体在那个拥抱里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的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不肯松开的坚决。她的呼吸透过他后背的衣料渗进来,在那里扩散成一片温热。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她的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他后背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她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师兄,你身上好凉。”

她走了以后,顾青野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慢慢变模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开始不能再让她来了。界限在被一道一道地抹去,每一次被跨过去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下一道一定能守住,可下一道总是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风穿过他的袖子,把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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