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改变了他。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千年来,他始终认为她是个叛徒、蠢货、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他恨她离开,恨她加入敌营,恨她死得那么轻易,恨她死后还阴魂不散地占据他所有思绪。
可幻境里,当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他根本不尊重她”、“痛苦只会让人想要走得更远”时,那些积压千年的恨意,突然变得空洞起来。
或许,她说得是对的。
他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道别。
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去的时候,她已经死掉了。自刎而死,那个时候,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像将她折磨致死的,可是那一刻为什么失神了。
那个拥抱,在幻境的最后。他抱住她,生硬、笨拙,像第一次学习如何表达。而她只是安静地待着,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她的屈服,不是她的认错,不是她像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
千年之后,他变得更贪心了,他想要的,是她还在。
活着,呼吸,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哪怕她继续任性、骄纵、朝三暮四,哪怕她依旧不理解他,哪怕她还是会说他是“没品的东西”。
只要她还在。
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用的是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区别呢。从他降生起不就是这样吗,输比死更可怕,所以只要赢就行了,怎么赢的根本不重要。
“宿傩大人!”
思绪被算得上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在结界之外,有一张相当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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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会修,通宵之后,写得感觉乱码七糟。滑跪,滑跪。
第117章
汽液凝结, 一颗水珠在半空中聚合,刚成为坚硬的冰核,就要面对落地成屑的命运。
夜风不再沸腾,爆炸所引发的热浪彻底归于平静。寒气在夜色里弥漫,带着千年前未来得及落地的霜。
纯白发尾翻起层层涟漪,微红的唇呵出一口白。隔着近乎透明的结界,里梅的视线落在两面宿傩的身上。身躯弯折,高昂的头颅低垂,单膝及地下跪。
其实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上一次的拜礼还恍惚在昨日。肌肉记忆是这个世上最可靠的伙伴, 就算大脑都淡忘了,身体也会替人回忆。
千年的谋划后,终于, 他又见到了他的旧主。
即便是在那具少年人孱弱的躯壳内,他还是被主人的威压震慑得无法抬头。袖袋里装着的手指缠着符纹发烫,像是在暗示某种未来的希望。
等到宿傩大人吸收了他收集到的所有手指,等到宿傩大人彻底恢复了原本的实力,等到宿傩大人回到了巅峰时期的状态重新让这个世界陷入黑暗,等到时候……
视线微微抬起,霜白的眼睫掀开,将那道纤细的身影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梅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纤细的小腿、破损的丝袜,还有沾染了脏污的皮鞋。可是,胸腔里那股因为在雪地里看到她和其他人并肩而产生的阴郁情绪,就这样因为所看到的东西而轻易地消散了。
他们的距离好近。
水无大人。
她在看宿傩大人。
这个认知让里梅的胸腔里翻涌起一种奇异的热度。明明只是普通的一眼,他却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千年前在阎罗山上,她也是这样看着宿傩大人的,那时候她甚至还会笑,会用那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小双,我不想走路,你背我”。
那时候他就站在他们身后,端着茶,低着头,心脏却跳得比平时快。
快了。
很快就能再次看到那样的场景了。
等到宿傩大人恢复,等到水无大人重新回到宿傩大人身边,他就又可以侍奉他们了。可以每天看到她,可以听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叫他“里梅”,可以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眼里没办法容纳其他的景物了,注意力也不可避免地完全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而去。撑在地面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磨蹭过地面,指甲发出刺耳的尖锐摩擦声。
好碍眼啊。
安倍晴明站在不远处,折扇半开,蓝绿色的狐狸眼弯着,一副只知道利用自己皮囊的贱人模样。侑津立在稍后些的位置,紫红色的振袖在废墟中格格不入地端庄。还有那个灰发的刀剑付丧神,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结界内的一切。
碍眼。全都好碍眼。
里梅垂下眼睫,把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深处。现在最重要的是宿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