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用这样的纸给他写信实在是暴殄天物,但到底是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写信初体验,她还是决定有仪式感一些。在里梅的指导之下,鹭宫水无挑选了装信的文箱并且去摘了据说‘有礼节的人’都会随信附赠的红叶。
整个过程非常愉快,天生就喜欢一些精致漂亮的东西,在接连忙碌了好几日之后,摆弄这些小物件也算是一种放松。
但问题出在最关键的地方,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终于坐在案前的鹭宫水无才发现她根本不会写信。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指腹不自觉地揉弄眼角,盯着面前已经铺好很久的和纸,她眼神呆滞,神情木然。
其实可以上来就直接写自己的疑惑,但总觉草草两句对不起她准备了这么多。
慢慢把手指伸展后从两侧往中间移动,干脆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手肘架在桌案上,耳边还有里梅研墨的声音,很少有感觉举步维艰的时候,她趴倒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里梅,你能不能替我写啊?回去之后要是两面宿傩问你,你就说我不认识字。”
垂头研墨的白发少年只是掀起了眼帘,身体仍旧保持着脖颈弯曲的姿势。银白发丝堪堪扫过肩头,大概是修剪过了,长度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变短了很多。垂落的白发一侧被别在了耳后,另一侧挨着面颊的边缘,本就有些女气的五官被衬托得更加柔和精致。
注视着看起来有些苦恼的少女,里梅唇角上扬,笑得格外温和:“不可以哦,水无大人在阴阳寮任职,不认识字这种理由很难说服宿傩大人呢。”
显然被他说服了,对方瘪着嘴低下头,重新陷入了沉思。
手里的墨块被他捏出了裂痕,力气若是再重一点,恐怕就要断在砚台里。指节泛白,手腕因为紧绷而发酸,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温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早就知道水无大人不可能亲自去见宿傩大人的,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让她写信。书面语通常没有那么尖锐,而且文字没有语气,想要怎么理解有一半都要看读信者的态度。在水无大人写信的时候委婉地指导一下她的用词,再等到宿傩大人读信的时候隐晦地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他们的关系一定会缓和的。
明明已经谋划好了,可是真正实行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之情。
原来敬仰和妒怨这两种感情真的可以同时投射在一个人身上,他一面为了自己的计划如此顺利而感到窃喜,一面又因为眼前的少女可能很快就要重新回到大人的怀抱之中而觉得酸涩不已。
来之前还坚持着只要她的生活里能有他的存在,只要他可以参与她接下来的人生,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不在乎这样的想法,可是真正触碰过她柔软的唇瓣之后,自己丑陋的灵魂又变得开始不甘心。
人没有得到一样东西之前是可以忍受没有这样东西的生活的,可是一旦得到过,所有的将就就都变得难以忍受。
墨块在砚台上画着圈,里梅的指尖沾上了墨点。黑色的波纹在砚池里荡开,他感觉好像看到了自己肮脏的内心。
他根本配不上水无大人,没人能配得上水无大人,就连宿傩大人都不一定能够配得上水无大人,但必须是宿傩大人,也只能是宿傩大人。
没注意到里梅的异常,苦思冥想之后,鹭宫水无找到了绝佳的模仿对象。不管是日常的说话语气,还是用纸鹤传消息时的措辞,安倍晴明绝对是京都文雅做作的典范。简单回忆了一下对方平日里常用的词汇和语气,她提笔落字,在开头处先问候了一下两面宿傩的近况。
把那些文绉绉的虚假关心都写出来之后,她感觉自己顿悟了。写信其实就是先礼后兵,只要前面足够礼貌,后面哪怕使用一些激烈的措辞,对方也会觉得你只是言到深处真情流露,而不是故意为了等到这里骂他。
文墨挥洒,笔力遒劲。思路清晰,落字干脆。
秉承着这样的观点,她越写越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