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万林接过手帕,感受到女人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校服上。她低头吃着面,视线里除了瓷碗,水波蛋,还有黑白校服胸前的那枚校徽。
“蓝桉一中——你是学生?”
虞万林连自己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说话。但是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似的,于是又摇了摇头。
“蓝桉。离银昌很远啊。来这儿找亲戚?”
虞万林摇了摇头。
“老街炸串那个,不是你亲戚?那你刚才怎么在那儿?”冷冬香的声音缓下来:“是不是跟家人闹矛盾了?还是回去上学吧。”
“这不都是她们的安排?”
“她们是谁?什么安排?你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知道吗?学校的老师,同学也会着急的。”
“她们着什么急呀?”
虞万林有些生气地咬了一口水煮蛋。白色的皮爆开,露出鲜嫩的蛋黄。
更严重的新闻,她也不是没听说过。那时候坐在远离教室中心的后门一角,她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压力太大了才……”“不放假”之类的窃窃私语。
在她扼腕叹息的时候,前排同学已经把带油墨味的新卷纸传过来了。
她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没抬头,只有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她想起那条不许抬头的规则怪谈,于是也低下头看卷纸了。
只是心里,还想着那个三缄其口的传闻。
“你们读高中的,将来再考个大学,就是难得的高材生了。学校多么重视你们,怎么会不着急?我们县才有几个学生考上高中。”
开饺子馆的姐姐不光人像从老式海报上走出来的,说的话也和虞万林身边人的想法大相径庭。
但是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更显眼的线头,只要把它抽出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县?”
“银昌县呀,离蓝桉可挺远呢。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今年是哪年?”
“1996年呀。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虞万林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最后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饺子馆的,失魂落魄地付了一个硬币,那个女人好像还在后面喊了几声。
但是她都没有听到一般,任凭双腿带着自己向前,成为天地间漫无目的的一个游魂。
她没有哭,天上下了场雨,把她的眼泪冲走了。
2008年到2026年之间的人生和眼前的人生,哪段是梦,哪段是真的?
多年的切身经历告诉自己,前18年是自己经历过的。可眼前,她有触觉,有味觉,也会痛。这也不像是假的。
她心中浮现一个有些大胆的想法,随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有没有一种可能,世界本就是个三棱镜,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发生,都在循环。
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这日子不是都得过吗?
不应该把眼前的处境看成一个谬误,应该把它视为命运中的一环。
而这次,命运给了她什么,她就要抓住什么。
虞万林对着映出她人影的玻璃演习了一遍。
我叫虞万林,今年是2026年,我18岁,是蓝桦一中的高三学生。
不,我叫虞万林,今年是1996年,我18岁,是老街炸串的老板。
回到炸串店,虞万林直接走进里间。走的时候太匆忙,她都没有检查一下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落在那了。
炸串店大门还开着,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好像还在等着她回来。
书包,没有。手机,没有。
跟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只有这身衣服和兜里的三百来块钱。她这时想起把兜里的纸币掏出来,全是早已停止发行的钞票,发行时间是1995年。
应该可以花了,同时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虞万林暗想。
她蹲下身捡起水泥地上的报纸,就是自己醒来的时候盖在自己身上那张,不过那时她无暇仔细检查。
她把报纸摊在灯下仔细看,想获取一些这个年代的信息。正面是第一版,发行时间是1996年8月20日。
三天前的报纸。
虞万林仔细看了看,上面没什么特别的新闻,广告板面上登了一条茂云纺织厂的招聘广告。
她又把报纸翻到背面。报纸的背面被白色的油漆样颜料涂过一遍,原来的铅字都被覆盖,只有写在一片白色上的几个大字:
赚大钱!
这是什么意思?
这张报纸是跟她一起来的,醒来的时候就在她身上,难道这是那个梦中声音给她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