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离想了想,又问:“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沈清弦的目光落在前面正在研究泥人的白鸠麟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陪她玩的。”
若离在心里给自己那七成的感动默默打了个折。估计得换一下,看自己这件事最多只占三成。
若离跟她们讲了讲这几个月她在凡间过得怎么样。她在这镇上开医馆,给附近的穷人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遇到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药钱也不收了,权当积德。她治过一个咳血的老汉,救过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过三个小孩,还给镇东头那条瘸了腿的黄狗接过骨。
“日子简单,但踏实。”
晚上的镇子比白天更热闹。元宵节,花灯如昼。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莲花灯,烛火在水面上跳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温暖的眼睛。天上是孔明灯,一盏一盏地从地面升起,橙红色的光点在空中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片星海。
白鸠麟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满了那些光点。她觉得凡间的人真的很厉害,能把这么多的灯送到天上去。虽然沈清弦说它们飞到一半就会灭,但此刻它们还在亮着,漫天的橙红色光点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盒碎金子。
沈清弦看白鸠麟那副看呆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着那些灯。
若离说好的要陪她们一起放灯,但医馆那边临时来了急症病人,一个小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孩子的母亲急得直哭。若离让沈清弦和白鸠麟自己去河边放灯,“你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放个灯还用我陪?”说完就提着裙摆跑远了,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通明的街巷里。
河边的人比街上还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拖家带口的,有成双成对的,也有孤身一人的。每个人都捧着一盏孔明灯,有的在上面写字,有的双手合十闭眼许愿,有的正手忙脚乱地点火。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带着凡人的愿望,摇摇晃晃地飞向夜空。白鸠麟捧着一盏灯,在灯面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两个名字。沈清弦,白鸠麟。
“你写这个做什么?”沈清弦问。
“这样它们就能一起飞了。”白鸠麟回答得理所当然。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从白鸠麟手里接过灯,帮她撑开灯罩,点燃了底部的蜡块。热空气在灯罩里慢慢充盈,灯体开始变得鼓胀,像一个正在苏醒的、橙红色的心脏。
白鸠麟双手托着灯,感受着它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她的手飞向天空。她松开手,灯摇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升了起来。
白鸠麟仰着头,看着那盏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融入了那片橙红色的星海之中。无数盏孔明灯在天上缓缓漂浮。慢慢的白鸠麟就不知道自己的灯是那一盏。
白鸠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低下头来。她偏头看向沈清弦,沈清弦也在看那些灯,侧脸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橙红色的光。
“你许了什么愿?”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白鸠麟脸上。她看到白鸠麟的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她弯了弯嘴角。“我没许愿。”
白鸠麟歪了歪头,有点怀疑。“真的吗?”
“真的。”沈清弦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谎。
白鸠麟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觉得沈清弦确实不是那种会对着灯许愿的人。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借个我吧,我给你许。”
白鸠麟说得很随意,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孩子气。沈清弦看着她,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柔软。沈清弦点了点头。
“好。我的愿望归你。”
白鸠麟很高兴。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天上那片橙红色的星海,开始许愿。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念念有词,但声音太轻了,轻到沈清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沈清弦没有去听。她觉得那是白鸠麟和上天之间的秘密,她不需要知道上天会满足白鸠麟什么愿望,她只需要知道那个愿望里一定有一半是她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