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深冬的冰雪更冷。
明明才是秋天。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脆弱发黄的纸张。她想把它撕下来,看得更清楚些,或者……只是想把这个令人不安的证据从眼前移除。
可是,纸张贴得太久了,几乎和下面粗糙的水泥电线杆融为一体。她又不敢用力,怕一扯就彻底碎了。上面还覆盖着好几层其他乱七八糟的广告,重重叠叠,像一层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帷幕,将那个失踪在七年前冬天的女孩,牢牢地封印在这冰冷的街头一隅。
她撕不下来。
就像她无法撕开笼罩在杨慈萱身上、笼罩在那个小小村庄里、或许也笼罩在她自己命运之上的,那层层叠叠的、沉重而沉默的谜团与黑暗。
秦妄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冰冷。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一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陈旧泛黄的寻人启事,忽然觉得,这个刚刚才因为重逢而变得明亮了一点的世界,又一次迅速地、无声地,黯淡了下去。
“秦妄。”
叶知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些微的喘息,却又清晰地将秦妄从那种冰封般的、令人窒息的凝视中拉了出来。
秦妄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回头。
叶知秋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应该是跟着她跑过来的,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望向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一刻,秦妄的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那些泛黄的、密密麻麻贴满电线杆的寻人启事所带来的、沉甸甸的黑暗与寒意;另一半,则是叶知秋站在秋日光线里,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明亮温暖的眼睛。
黑暗与明亮,冰冷与温热,在她的世界里诡异又真实地交织着。
“你怎么了?”叶知秋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看你突然跑开,脸色很不好,就跟过来了。”
面对着叶知秋毫不作伪的关切,秦妄这具装着三十岁灵魂的身体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委屈和无助的情绪。那些成年人的冷静、克制、自持,在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她好像真的变回了那个十六岁、一无所有、面对庞大未知只会茫然恐惧的孩子。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那张她刚才试图撕下却失败的寻人启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叶知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张陈旧发黄的纸上。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当看到“杨慈萱”三个字时,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她不认识这个人,只能将询问的目光重新投向秦妄。
秦妄看着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飘忽:
“……徐家媳妇。”
叶知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当然记得村里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总是低着头、被称为“徐家媳妇”的沉默女人。可她从未将那个麻木苍老的妇人,与“杨慈萱”这样一个文雅、甚至带着些书卷气的名字联系起来,更无法将她和眼前这张寻找失踪年轻女孩的启事联系在一起。
秦妄说完,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村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杨慈萱”这个名字?大家只叫她“徐家媳妇”,好像她天生就该是某个男人的附庸,她的本名、她的来处、她的过去,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如果秦妄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今天看到这张启事,大概也会像叶知秋一样,只是觉得陌生和一丝感慨,然后转身离开,不会多想。
杨慈萱……好像已经不是“杨慈萱”了。
那她秦妄呢?
那个被取名“亡女”、被期待消亡、活得像个影子的她,还是“秦妄”吗?还是说,她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抹去名字,抹去自我,最终变成某个模糊的、符合他人定义的符号?
“你……确定吗?”叶知秋的声音将秦妄从恍惚中拉回,她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不确定。
秦妄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也不确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只能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地看着叶知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彷徨。
看着秦妄这副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的样子,叶知秋心里又痛又软。那种感觉,像是有细细的针扎在心尖上,却又忍不住想要将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碎掉的人,紧紧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