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也让剧烈奔波动荡了一路的心跳,稍微平复些许。然后,她才放轻脚步,朝着房间里唯一那张大床走去。
覃晴睡得很沉,侧卧着,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平日里那些张扬的、尖锐的、或是懒散漠然的神色全都褪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孩童般的宁静。
好像外界所有的纷扰、所有的抉择、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都暂时无法侵扰她的睡眠。
林默在床边停下,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光,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张睡颜。来的路上,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在出租车飞驰的夜色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各种偏执而黑暗的念头——如何把覃晴带走,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如何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如何让她那双总是看向别处的眼睛,从此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不管覃晴会如何激烈反抗,如何破口大骂,如何用最伤人的话语攻击她,她都无所谓。只要覃晴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看着覃晴就这样毫无知觉地、安然地睡在她面前时,那些一路上盘旋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疯狂念头,却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了大半。
胸口那股尖锐的、想要撕裂和占有的疼痛,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奈、也更悲凉的温柔所取代。
算了。
林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算了放过覃晴,不是算了接受被抛弃的命运。
而是算了……不把她强行占为己有了。
她还是想看覃晴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样子;想看她站在领奖台上,扬起下巴,露出那种骄傲又漫不经心的笑容;想看她在镜头前,将一个个复杂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闪闪发光。
她爱覃晴,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温顺的、依附于她的宠物。她爱她的天赋,爱她的桀骜不驯,爱她那种不管不顾、只为自己而活的任性,爱她灵魂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灼人的火焰。
哪怕这团火焰,如今正在考虑着、甚至已经决定,要将她这个过于靠近的、试图拥抱火焰的人,彻底推开。
她都爱。
无可救药地爱着。
爱到甚至愿意,亲手松开自己那攥得发疼、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开门时那点细微的动静,还是黑暗中专注的凝视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床上的覃晴轻轻蹙了蹙眉,眼睫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适应不了黑暗,只看到床边一个熟悉的高挑轮廓。意识还在沉睡的深渊边缘徘徊,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嘟囔了一句:
“林默……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林默冰冷而紧绷的心弦。
林默听到这带着嫌弃却又无比熟悉的梦呓,一直紧抿的唇角,竟然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在黑暗中无人看见,却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温柔。
“对啊,”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承诺,“我就是阴魂不散。”
说完,她没再靠近,反而蹲下身来,让自己与床上覃晴的视线平齐,在更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再次陷入沉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地,帮覃晴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条透着细微光亮的窗帘缝隙彻底拉严实,确保不会有任何光线打扰覃晴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覃晴沉睡的容颜。
算了。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至少今晚,先让她睡个好觉吧。
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默无声地退到门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光再次被隔绝,房间重新归于宁静的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床上沉睡的覃晴,在无人知晓的深度睡眠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带着熟悉洁净气息的枕头里。
覃晴睡得很沉,却陷入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境。梦里,时间倒流,场景是上辈子,她出事前大概一个星期。
那时候,她正跟林默冷战——原因琐碎得她现在几乎记不清细节,只隐约记得好像是林默干涉了她某个私人行程,或者对她某个决定表达了不赞同。总之,她当时烦透了林默那种看似沉默、实则无处不在的管束,觉得对方逾越了界限。
梦里的画面格外清晰,像是用高清摄像机拍摄后直接投射在她脑海里。她看到自己站在她们当时住的公寓客厅里,穿着睡袍,头发还湿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耐。林默就站在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给她热好的牛奶,眼神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