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奶,你别这么说。”陆鲤哽咽着摇头。
春财追了几步被赶了回来,身后跟着豆豆,一大一小的犬仰起脑袋,一眨不眨看着陆鲤,仿佛在问为什么。陆鲤低头擦了擦眼睛,揉了揉黑犬的头,“他又不是不回来。”是对春财说,也是对自己说。
陆鲤看着对面的猪儿山,心中坚信那座山会将他的夫君送回来。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程柯宁进山不久,柳翠的信送了过来,信中她说她过得很好,跟红红阿姊一起支了一个馄饨摊,吃过的客人都说味道好呢。
陆回想起起锅炉里飘着皮薄馅大的馄饨,咽了口口水。
柳翠手艺一直不错,擀得馄饨皮薄如蝉翼,哪怕只是素馅的也特别好吃,那时他就说过若是阿娘支摊,生意定当红火。
跟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荷包,拿在手里的时候陆鲤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倒出来一数,整整三百个铜板,不知道要卖多少碗馄饨才好。
“干什么啊...”
“干什么啊!”陆鲤喃喃着,声音哽咽起来。
“都说了不要还的。”他懂得陆小红的难处,陆小红和柳翠亦明白他雪中送炭的不易。
不是两清,是两全。
日子一天天过,陆鲤心却开始焦灼起来。这些天来,没有一天是不下雨的,几个春雷劈下来,吓死了好几只小鸭子,地变得泥泞,怎么扫也扫不干净,原本晒得干干的柴火要点好几次才能点燃。
田地里庄稼淹了好些,很多本该丰收的蔬菜根都烂了,晓市粮食价格翻了又翻,盐、糖价格涨到了惊人的数字,陆鲤的草蚱蜢陷入滞销,好些天没卖出去了。幸而平时家里不铺张,仍有余粮,一时半会还不至于饿肚子。
春雷乍响,陆鲤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重重喘息、大汗淋漓。
他确信自己做了噩梦,提心吊胆的一幕幕令他浑身冷汗直冒,可那一切在他清醒以后被什么抽丝剥茧般剥离出去。
陆鲤记不得那个梦,再次闭眼却了无睡意。
雷鸣、风声、树叶沙沙作响。
“吱呀”风拍打院子的大门。
“吱嘎...”木门露出一条缝隙,风把雨送了进来,哗啦啦...
陈火来的突然,像是跑过来的,左脚落地后脚险些把自己绊住,脸颊、下巴、额头被水打的发亮,喉结一上一下,他闭了闭眼,反复快速呼气,试图平复心情,可是开了几次口又不知道怎么说。
“嫂子...”他强颜欢笑,“阿宁哥...阿宁哥...”一双虎目太大,藏不住太多,半大小子到底没绷住,哭得稀里哗啦,“他被蛇咬了,人昏过去了,再不去...来不及了呀...”
轰隆一声。
暴雨倾盆。
第51章
“嫂子...”
“嫂子...”
跳动的灯火剥开黑沉的雨幕, 隔着门陆鲤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陈火看着魂不守舍的陆鲤担忧不已。
从方才开始,陆鲤便不言不语,眼神空洞, 像是痴傻了一般。
陈火想到当初阿爹受伤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叫他的声音都带了一些小心翼翼。
“嫂嫂...”
陆鲤眼珠颤了颤, 似终于将飞出去的神魂拢了回来,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张苍白的小脸竟又憔悴了几分。
他几乎认不出来床上的男人,明明几天前还健康的人, 此刻却昏迷不醒,脸上有好几处擦伤,瘦了, 似乎很久没有休息好,眼下有两抹颜色极浓的青。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脚脚踝处的两个血孔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血, 那一片的肤色已经有些青紫,明显异于常人。
陈发当机立断划破伤口挤出黑血,疼痛迫使昏沉中的程柯宁发出一声闷哼,大股黑血涌出,绕是杜桂兰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想要什么东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没想到穷尽一生,她能拿出来的只有眼泪。
清理完伤口,陈发将几株解毒的草药放进碾船, 用碾轮碾碎,而后敷在患处。
简单的伤口清理陈发还能处理,但再多的他也束手无策了。
“阿水还没回吗?”陈发沉声问。
“已经去了一会儿了,阿兄同窗家里开药铺,他阿爹会看病, 阿兄求他总会卖他一个面子。”
说归这么说,陈火还是急得跺脚,蛇毒这玩意是一刻都耽误不得的,要不是和济堂没这么早起板,他早将人送去了。
说来会碰到程柯宁也是巧合,昨夜他清点家里的羽鸡,数了几遍都少几只,才知道羽鸡跑出去了,那可都是下蛋的金疙瘩,陈火顺着蛛丝马迹冒雨进了山,发现了生死未卜的程柯宁。
那畜牲溜的太快,就是陈发也辨不清是什么品种,菜地里虫害尚且要对症下药,何况是人命关天的毒呢。
想到这里陈火心中一紧“阿爹...阿宁哥他会不会....”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杜桂兰闻言两眼一黑,陆鲤一个趔趄,险些瘫软在地。
陈发眉心猛地一跳,弹了他个脑瓜崩儿:“呸呸呸,你个混账,说什么丧气的话,郎中都没瞧过,你倒是诊断起来了,你有这本事还用跟我满山野跑?”
“哎哟!”陈火抱住脑袋满屋讨饶,“我错了,阿爹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