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柯宁向来冷沉的双眸泛着几许柔软。
清水村。
刘梅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进了庖屋,这些年她几乎没做过饭,她的儿子们都孝顺,陆桥隔三差五的就会买些荤食来,陆春根条件没陆桥好,但柳翠也从未让刘梅做过饭,甚至碗都没让她洗过一次。
她破天荒的下厨,身虽然还在老二家,心却已经飞到老大陆桥那了。
陆桥生有三子,前两个资质平庸皆没有继承他的墨水脑袋,原本第三个小子陆桥也是不抱希望的,没想到耀祖居然在识字上颇有天赋,不过三岁便认得不少字了。
对于这个千盼万盼的宝贝疙瘩,刘梅也是疼得紧,可以说陆耀祖是这么多孩子里她最喜欢的乖孙子了。
所以在陆桥说出“你知不知道,老先生是小宝的启蒙先生的时候”刘梅人都懵了。
刘梅虽然目不识丁,但也知道像他们这样乡野出身,要想出人头地,唯有读书方能改命。
事关耀祖的前途,刘梅慌了。
昨天陆桥跟陆春根说完话后连夜出了门,刘梅担惊受怕了一夜,她想回老大家瞧瞧,可是陆桥走前的那个眼神却让她不敢了。
刘梅认识那个眼神,她就是这么看陆鲤的。
她都不敢想,如果她真的搞砸了耀祖的启蒙先生,她的耀祖长大了都得恨死她这个阿奶了吧。
刘梅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坐如针毡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心神不宁的往灶肚里塞了一块柴,那柴好巧不巧压在她好不容易生起的火苗上面,滋啦一声灭了。
刘梅黑着一张脸,心中本就不快,重重将柴丢到地上,几粒火星子弹到她脸上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庖屋的帘子突然被揭开,陆春根瞧见地上蹲着的老娘,大惊失色。
“娘,怎么不叫翠娘。”
他走进屋子借着微亮的天光点了盏油灯,就看到刘梅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陆春根瞄了眼堂屋,有些于心不忍:“...阿兄来了...”
刘梅心倏地一沉。
陆桥在刘梅面前素来不发脾气,但这次他实在给不了他这老娘好脸色了。
昨天他连夜上门去找李奎赔礼道歉,却不想刚到就被李奎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他的大孙更是恨屋及乌,抄起扫帚将他赶了出去。
陆桥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实在没法不迁怒于刘梅,更疑惑程柯宁到底与李奎什么关系,这样帮他出头。
“桥儿,吃过没,阿娘这还有些糕饼...”刘梅神色张惶,语气里尽是讨好,这些年她都端着架子,陆春根哪见过她这样,“阿娘,您又不是故意的,大哥不会怪你的...”他还不知晓其中的利害。
陆桥在这个时候开口了,“阿娘,今年本来就轮到二弟了,你先在二弟家住下吧。”
刘梅一听瞪大眼,心里悬着的石头重重沉到了谷底,她就像一个孩童一般无助:“你不要阿娘了?”
陆桥一听她的哭腔就头疼的闭了闭眼,云娘昨天得知消息哭的差点背过气儿去,他要是再把刘梅接回去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前些日子春根去接阿姑,阿姑说大伯哥家住的舒服。”柳翠开口说,她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说出来的话斩钉截铁。
事到如今,柳翠自认是无法跟刘梅同住一屋檐下的。
一边是老娘,一边是妻子,陆春根一时左右为难。
“大哥...要不...”
“本来就是说好的,你还想推诿不成。”陆桥寸步不让。
刘梅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她一只脚都快踏进棺材了,居然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她想哭哭不出来,身体就像被撕成两半,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陆桥隐忍不发,叹了口气,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本想安慰两句,门被突然敲响。
程柯宁来了。
程柯宁环顾一圈见陆家人都在场,直接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陆桥奔波劳碌一宿,疲于应付,将决定权交给了陆春根。
陆春根对这门亲事本就是同意的,忙不迭叫柳翠把写了一半得婚书拿出来。
那纸有些皱了,心字还差一笔,婚书讲究一鼓作气,停在这里是相当不吉利的。
“这…”
陆桥眼皮跳了跳,柳翠心中苦涩,就跟吞了石子一样难受。
柳翠与陆春根生了间隙,吵成那样她也没苛待刘梅。
陆春根给刘梅买这买那,是从柳翠手里支的铜钱,她不去过问这笔出账,并不代表不知情。
而刘梅是怎么做的呢?
千挑万选为陆鲤择了一位良婿,比老丈还要大上几岁。
哪个亲阿奶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来。
柳翠终于意识到,刘梅恨陆鲤。
恨到,恨不得是饮其血啖其肉的地步。
她的恨意让柳翠不寒而栗。
她郑重的跟程柯宁道歉,“你阿奶可还好?我应该去瞧瞧她的,结果阿宁你先来了...”柳翠感到羞愧的同时还有接踵而来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