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连云舟。
过去几年里,真正陪在连云舟身边,与他共同经历风雨的,是赵安世他们。他们才是他实打实的家人。
唐希介不甘心地咽了咽唾沫,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周方琦最后还是忠实而专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诱因目前尚且不明确。可能是之前战斗中残余的精神污染受刺激发展导致的,也可能是在治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受到了影响。”
这个“治疗过程”指的自然是连云舟给唐希介驱除精神污染的过程。唐希介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他异能的被动修复机制几乎没有在运作,污染值下降的速度很慢。”周方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在污染值降到安全阈值前,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撑不住。”
唐希介忍不住再次插话道:“我记得局里有精神污染治疗仪。”
周方琦重新戴上眼镜,解释道:“可以是可以,但那个过程有点像化疗,会无差别限制异能和污染。”
实际上,精神力抑制器是污染治疗仪的弱化版本。即便如此,在之前佩戴抑制器的过程中,连云舟的身体都已经快承受不住这种负担了。
“他现在的身体指标不够,无法负担污染治疗仪造成的强烈刺激。”周方琦在办公椅上坐直身体,语气凝重,“能够压制精神污染的异能非常少见,连能缓解噩梦症状的都屈指可数。现在局里能派遣的相关人手很少。”
当然,就算现在调人过来,能帮上的忙也有限。连云舟现在过于虚弱,很多有效的强力治疗手段都用不了。周方琦想到这一点就想叹气。
停顿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说实话,在污染区前线,重度污染的异能者若未完全堕化,往往会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唐希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对此并非完全不了解。周方琦随后说出的话语,与他曾在异能局培训手册上读到的冰冷描述,逐渐对上了号:
“持续性的噩梦侵蚀,睡眠剥夺,无法得到休息,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象……很快就会走向精神失常,甚至自尽,而且——”
“——方琦。”赵安世出声打断,瞪了她一眼。
周方琦不为所动,冷着脸继续道:“而且他们很少会得到救治。根据异能局这么多年的记录,能够压制堕化边缘的精神污染的人,只有一个。”
显然,那个人正自己躺在病床上。
“这种程度的治疗基本就是在玩命。就算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很难承受消耗。更别说现在,他才刚出院不久……”她继续絮絮叨叨道。
哪怕她也知道,比起他们这些人,唐希介缺少了太多语境,缺少了太多对连云舟的与了解。
即便如此,她还是需要唐希介明白,连云舟为了救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一时的病痛,乃至生命危险都不是最关键的。
那是将一个好不容易才勉强从决战的创伤中拼凑起来的破碎躯体再次彻底打碎,是将所有艰辛的复健与疗养成果全部推倒重来,是给本已脆弱的精神海与千疮百孔的健康带来无法挽回的损伤。
刚刚旧伤发作过一次,还在出院之后的恢复期,就再次强行动用异能,怎么可能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在她对面,唐希介垂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他从来没有觉得污染怪物有多恐怖,也从未感受过精神污染的影响。哪怕受过异能局的正规培训,那些描述在他听来也只想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理解到,那些无形的污染,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摧折成什么样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唐希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与污染战斗”的沉重分量。
真实的战斗,和他在强者庇护下那种过家家般的历练截然不同。这里有着真实的、无处不在的死亡风险,随时可能将他所珍视的家人从身边彻底夺走。
唐希介心神震荡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方琦话语中的细节。他问道:“他之前住院……是因为我吗?”
周方琦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语气也柔和了一点:“我想,你们吵架这一点应该确实有影响。但别听宋听涛那些气话。我很难想象你能说出什么让先生真的大动肝火的话。所以他吐血和你们吵架这件事,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唐希介认真回忆了一下。他也记得,连云舟全程都维持着那种上位者的从容,语气始终平和稳定,直到最后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才显露出失态。
“还有,”周方琦补充道,“赵安世说,先生在那天早些时候就发高烧了。旧伤发作也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烧本身很容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炎症反应,触发肺部旧伤的破裂出血。我倾向于认为,这才是直接的诱因。”
唐希介后知后觉地怔住:“……他在见我之前,就在发烧吗?”
赵安世原本不想再提这件事,可在唐希介灼灼的瞪视下,还是无奈地投了降,解释道:“他不让我告诉你发烧的事,还说,你要见他就让你进来。”
听了这话,唐希介心里五味杂陈。他内疚于自己竟和一个正发高烧的病人争执。更没想到的是,连云舟在对唐希介要说的话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打算不顾身体,强撑着与他见面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