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里。
这不是那个握紧匕首对敌的萧祇,这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迫亡命天涯、刚刚十三岁的少年。
他所有的坚硬外壳,在病热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惊惶和依赖。
柯秩屿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他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骨节分明却滚烫的手,又抬眼,看向萧祇烧得有些涣散却固执盯着他的眼睛。
许久,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息太轻,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
他没有挣脱萧祇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在同一棵树上。
“一个时辰。”
柯秩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再提离开,
“一个时辰后,若你热不退,我们再想办法。”
他没有抽回手腕,任由萧祇紧紧抓着,仿佛那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另一只手,则拿起水囊,再次递到萧祇唇边。
“再喝点水。”
萧祇没说话,就着他的手乖乖喝水,另一只手却丝毫未松,甚至抓得更紧了些。
确认这个人真的不会走,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渐渐合拢。
昏沉中,额头上重新换上的冰凉布巾和手心里传来的稳定温度和脉搏,成了意识沉入黑暗前,唯一感知到令人安心的存在。
暮色彻底笼罩山野。
柯秩屿静静坐着,任由身边少年抓着自己的手腕,倚靠着沉入不安的睡梦。
他抬头望了一眼锦州城方向隐约的灯火,又收回目光,落在萧祇潮红汗湿的侧脸上。
第9章 已然逝去的噩梦
萧祇的高热在草药和柯秩屿的看顾下,于后半夜渐渐退去,转为低热。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虽然浑身酸软,头依旧昏沉,但意识清醒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仍靠在树上,身上盖着柯秩屿那件半干的外衫。
而柯秩屿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背对着他,面朝锦州城方向,窄刀横在膝上。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晨曦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眼底淡淡的倦色。
“醒了?”
柯秩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能走吗?趁清晨人少,混进城。”
萧祇点点头,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
柯秩屿已起身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稳当。
“慢点。”
那只手微凉,萧祇却像被烫到般,立刻站稳,松开了借力的手。
昨夜烧糊涂时抓住对方手腕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让他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却绷得平平静静。
“没事了。”
两人收拾了仅有的东西。
柯秩屿将最后一点干粮掰开,两人分食,又就着溪水喝了点。
萧祇注意到,柯秩屿将自己那份大半都给了他。
“我不饿。”
柯秩屿简单道,将水囊系好。
萧祇没说话,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子。
他知道,不是不饿,是需要有人保持体力。
他们选择了一条供乡民樵夫进出的偏僻小路,在晨雾尚未散尽时,靠近了锦州城的西侧门。
城门已开,守城兵丁松散地站着,偶尔盘查进出的车马,对衣着普通的行人并不上心。
两人混在几个挑着柴禾、提着菜篮的乡民中,低着头,顺利进了城。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与山林间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料、尘土和人畜混合的气息。
萧祇微微恍惚。
不过十几日,这曾经熟悉的人间烟火,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衫。
柯秩屿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并未四下张望,甚至刻意垂着眼帘,步伐却自然而然地调整,融入行人的节奏,不着痕迹地避开可能的目光接触和肢体碰撞。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条嘈杂的河流。
“先找地方落脚。”
柯秩屿声音很低,只有萧祇能听到,
“不能住客栈。找偏僻的民宅赁一间房。”
萧祇立刻明白。
客栈人多眼杂,需要登记路引,他们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