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兄弟守灵。
外人都散了,灯烛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沈峤跪在最前面,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那张已经添了许多皱纹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耀跪在他身侧,开头还能忍,忍到后半夜忍不住了,抱着大哥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沈凝望着两位兄长的背影,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悄悄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
风中传来细细的呜咽。
他听到了,略一迟疑,到了陆玉婉的院子里。
只见白日里平静的娘亲伏在镜前,哭得直不起身。
“娘。”
陆玉婉抬起头,美眸红肿,透过镜面望着站在身后的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沈凝蹲下了身,握住她的手。
“娘,爹活了八十八岁,已是高寿。他临走前还惦记着您,怕您伤心。您别太难过了。”
陆玉婉摇摇头,哽咽着:“我不是在哭你爹,我是在哭你们。”
“你的两位兄长,年纪都大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也要随你爹去了。”
“可我还这么年轻......我送走了你爹,还要送走儿子,送走儿媳,送走孙子......若不是念着他们,我便随着你爹一起走了。可念着他们,早晚有一天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叫人如何不伤心呢?”
沈凝心中难受,却无话可安慰,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口中哼起小时娘亲哄他睡觉的歌谣。
歌声融进哭声里,在夜风中回荡,飘到那几个站在墙根下的人耳朵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个走的是沈峤。
他没活得像沈父那样长,大夫说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
沈凝自父亲离世便与四人在外游历,接到消息急急赶回家,只来得及看了大哥最后一眼。
隔日,沈峤被抬上了山。
这一回,沈凝没有太过伤心。
大哥的儿女都极能干,他的长子沈长明接过了父亲手里的担子,把沈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凝在城外买了宅子,带着那四个人一起住。
偶尔回沈府陪娘亲坐坐,说说话,吃顿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沈芸走了。
她的儿女遵循她的遗愿,将棺木从夫家运回奉城,要葬在沈家陵园里。
沈凝本打算早早回沈府,被那几人缠住了手脚。
等他赶到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棺木安安静静地摆在正中,前面供着画像。
他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幅画像,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对这位长姊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望着那张画像,那些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扯着姐姐的袖子要糖吃,姐姐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喊“福宝”的声音,比桂花糖还甜。
他跪下,敬过香,抹了抹眼角的泪,朝外走去。
灵堂外,不远处的廊下有人说话。
一道声音颇为熟悉,是沈长明。
另一道声音极为陌生,听着像是个中年人。
“......长明兄过誉了,这孩子不过是随他母亲,生了一张好皮相,内里木讷得很,哪当得起一表人才四个字。”
沈长明笑了笑。
“子衿兄太谦虚了,我看寒心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沈凝听着他们说话,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娘曾经提过,这次护送棺木来的是姐姐的长子,叫做谢子衿,当初他及冠礼时还曾见过,说是极为仰慕他。
他却记不太清了。
沈凝抬起头,朝廊下望去,整个人僵住了。
迎面走来三个人。
沈长明走在最前面,一身素服。
他身侧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儒雅,头戴白巾,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痕迹。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正微微垂着眼睫,听着前面两人说话。
沈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男子,浑身都在发抖。
沈长明先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
“叔伯,您来了。”
谢子衿也跟了上来,满眼欢喜,上下打量着沈凝。
“小舅舅,多年未见,您竟还是如此年轻。不愧是仙人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