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嘴唇动了动,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玉婉坐在他身侧,眼中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父站起身来,上前数步,朝着满堂宾客弯腰拱手一揖。
“诸位亲朋好友,今日犬子及冠,承蒙各位远道而来,沈某感激不尽。”
宾客们纷纷还礼。
沈父直起身,接着道:“沈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事,经过不少风浪。”
“最怕的,不是生意赔了,不是家道败了,是孩子不争气。”
“凝儿离家那年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我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的,怕他在外头吃苦,怕他受人欺负,怕他走歪路。”
“如今他回来了,长高了,长壮了,也有了出息。”
“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只盼他往后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不负家国,不负己心。”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堂下响起一片掌声。
众人皆出言附和,都说沈兄教子有方。
沈父垂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凝,缓声开口:“沈凝。”
沈凝应了一声,垂首聆听教诲。
“沈家世代书香,诗礼传家,子孙当以忠孝为本,以仁义为先。”
“你离家多年,虽在外修行,亦不可忘祖训。”
沈父从托盘上取过那顶冠,双手捧着,走到沈凝面前。
沈凝立马垂下了头。
沈父将冠戴在他头上,理了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
沈凝抬起头,朗声道:“孩儿定当谨遵父训,不负家国,不负师门,不负己心。”
堂下掌声再起,那些与沈父交好的老友们纷纷上前道贺。
沈父红着眼,口中应着,跟随众人落了座。
开宴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桌子。
沈凝与兄长一桌一桌地敬酒,酒杯换了不知多少轮,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睛却越来越亮。
有人夸他这一身当真明艳,实在夺人眼目。
沈父在一旁谦虚,“本不该如此张扬,这小子非要穿,孩子大了,管不住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无奈,但任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一点得意,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众人哄笑起来。
“年轻人嘛,穿得鲜亮些才精神。”
“沈兄好福气,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
“可曾婚配?何时喝喜酒啊?”
沈凝与兄长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沈峤端起酒杯,替他挡了,“小弟的事,自有爹娘做主,咱们只管喝酒。”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酒盏碰得叮当响。
这一招呼,就忙到了未时。
沈凝被诸多叔伯簇拥着往外去,说是他多年未归,要带他出去长长见识。
他推辞不过,被拽着走了。
一拨人又喝了不知多少轮,沈凝被灌得七荤八素,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直到亥时,沈凝被小厮扶着进门,脚步踉跄,走一步晃三晃。
他一身酒气,脸颊酡红,眼睛半睁半闭。
按常理而言,他的体质不比凡人,当得起千杯不醉这四个字。
奈何今夜,他实在是过于放肆了。
那些叔伯们一杯接一杯地敬,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来者不拒,豪气干云。
酒意上头之下,心思稍有松懈,那点理智便沉入了酒坛子里。
小厮把人扶到院门口,平日里伺候的两个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想要扶人进房。
沈凝却推开了伸来的手。
“都出去。”他含含糊糊说,“都退出去,不用伺候了。”
丫鬟们对视一眼,垂着头退下了。
小厮也识趣地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院门。
沈凝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身形一晃,人已出现在屋顶。
他撂袍坐下,屈着膝盖,捧着脸,望天上的月亮。
今夜银月高悬,月色如水,清冷的光洒了一地,把屋顶的瓦片照得发亮。
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脸颊,带走一点热意,吹散一身酒气。
一道影子掠过,身边坐了个人。
沈凝没看他,照旧捧着脸,闷声闷气地开口:“今日你躲哪儿去了?怎么没来观礼?”
“在房中睡觉。”
沈凝哼了一声:“就那么爱睡觉?你知道今天多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