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言重了。”
“仙妖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何来恩情一说?”
“我等虽分属各宗,却同为人族修士,岂能坐视妖族猖獗?”
“正是正是,真人无需客气。”
掌教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话虽如此,该谢的还是要谢。”
“往后若有差遣,太虚玄宗定当竭力相助。你我各宗,同气连枝,共进退。”
众人又是一番推辞谦让,热热闹闹说了好一会儿。
沈凝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那些话从他耳边飘过,进得了耳朵,进不了脑子。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掌教真人又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除了道谢,另有一事耽搁大家时间。”他的目光落向沈凝,“敝宗玄渺道君,今日收徒。”
座下众人纷纷颔首,目光也跟着落过来。
“恭喜恭喜!”
“玄渺道君收徒,可喜可贺!”
“不知是哪位高徒?竟有此等机缘?”
沈凝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从头到尾,他和玄渺都没有出声。
他们二人是拜师大典的当事人,却似乎是两个局外人。
掌教真人慷慨激昂的陈词,那些热火朝天的贺词,一句一句落在他耳边,却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微微抬了抬头,想偷偷瞅那人一眼。
不期然对上一双眼睛。
沈凝浑身一震。
之前周衡与他说过,修仙者不可只看脸辨年龄。
掌教与多数长老都是老者形象,须发皆白,慈眉善目。
可玄渺道君......
几千岁高龄了。
居然还这般年轻?
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许,眉眼清俊,肌肤如玉,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银发垂落,衬得整个人清冷如霜雪。
更令他震惊的,是那双银色眼瞳。
纯粹的银,像是融化的月光凝在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丹曦那双金瞳。
那双金色瞳仁总是温温的,亮亮的,望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笑。
又想起离渊的赤瞳。
那双血月般的眼睛,在那黑暗中亮起时,仿佛能吞噬一切。
师尊这个......
为什么会是这样?
难不成修为高了之后,瞳色会变吗?
四目相对,短短不过一息,他却觉浑身发紧,像是被什么压得呼吸骤然困难。
他连忙垂下了头。
掌教真人还在说着什么,那些话从耳边飘过,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师尊的脸。
不知何时,掌教真人的发言结束。
有弟子上前,奉上一只玉盘,盘中一盏清茶。
掌教真人随即开口:“太虚玄宗历来拜师之礼,是为弟子开窍,授下功法法器,点亮魂灯命牌。”
“这奉茶之道,由道君亲自提及。沈师侄初上山时,还是根骨未开的凡人,此番亦是尊崇其拜师之道。”
不知是听到哪一句,沈凝悄然屏住呼吸,像是怕漏听了什么。
那些原本轻飘飘的话从掌教真人口中说出来,落进他耳朵里,有些字,有些词,渐渐有了分量。
他喉结滚动,手指微微攥紧。
掌教真人说完,递来一个眼神。
沈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收好,提步往高台上走。
刚迈出第一步,腿就软了一下。
那股久站时不显的酸楚,此刻变本加厉全攀了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疼。
他眼眶发热,勉力压住龇牙咧嘴的欲望,一点点朝上挪。
掌教真人还在笑着暖场,说些什么他听不清,许是那些话又变得无关紧要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人跟前,他颤颤巍巍端起茶盏。
背后数百双眼睛凝视。
那些曾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在此时却如掌教真人的话,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另有一道视线,有如实质。
明明那人身处低位,却仍像是他在被俯视。
沈凝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映入眼中。
那手落在膝上,指节修长,白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他该跪下了。
他依稀记得掌教真人说过,要跪下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