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跑,东一步西一步,像只无头苍蝇。
他的神识为他驱走所有野兽,他得以畅通无阻。
他找不到下山的路,在原地兜兜转转,一遍又一遍。
他跑累了,停在一棵老树下,背靠树干坐了下来。
他抱着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隔着数里,风从那边吹过来。
谢歧缓缓闭上眼,仿佛听到了风声中,有哭声。
细细的,闷闷的,断断续续。
像那天夜里,他趴在他膝头睡着后,偶尔发出的呓语。
只是,那天的风是暖的,今天是凉的。
他不能再看了。
谢歧睁开眼,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步离去。
随着他越走越远,神识不断收回。
那些画面却像被施了通灵术,烙印在他眼里,挥之不去。
有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被沈凝施展了通灵术。
不然为什么那些记忆无法遗忘?
为什么那些笑声总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那道背影明明已经跑远,却还一直在他眼前?
但他知道,沈凝没有。
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对他做过。
是他自己。
谢歧从天明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月光洒下来的时候,他停在一座殿宇前。
殿门紧闭,牌匾上三个古篆——无相殿。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抬脚跨入门槛,身影微微一虚,穿过了层层阵法禁制。
殿内空旷,长明灯静静燃烧。
有一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墙上的壁画。
那人银发垂腰,负手而立,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谢歧缓缓跪下,仰望那道背影。
“师尊。”
“他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没有指名道姓。
但他们都知道是谁。
谢歧沉默半晌。
“尚可。”
“那便好。”
殿内安静了片刻。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墙上那尊神佛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师尊为何收下他?”
“他既有信物,不过是圆一场因果罢了。”
谢歧垂下眼,又问:“师尊为何不亲自教导他?”
“你们的一言一行,本座都看在眼里。”
“眼下,已无需为师插手了。”
谢歧沉默。
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说:“弟子教不了他。”
“为何?”
谢歧没有答话。
“你的心乱了。”
“这又是为何?”
谢歧听着这话,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道奔跑的背影。那一次次摔倒。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句“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在嘴边,就在舌尖,只要张开嘴就能说出来。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说:“不知。”
玄渺不置可否,转而道:“你停滞七重境已久,看来,这便是你的劫数。”
“你打算如何做?”
谢歧沉默了很久。
“弟子......”他开口,惊觉嗓音已哑,“不知。”
玄渺低低地叹了口气。
“回去罢。”
“这未必是坏事。”
谢歧抬起头。
那道背影依旧背对他站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你的选择,也不该是逃避。”
谢歧深深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等他再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出殿门,那道人影始终没有回头。
殿门缓缓合拢。
玄渺转过身来,行至殿内棋盘前,悠然落座。
一道影子凭空出现在殿中,坐在他对面。
无声对弈。
棋子落下,旗鼓相当。
玄渺游刃有余,稳稳落子。
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看透了百步之外的结局。